二楼最深处的独立阁楼,是谢无辞专属的居所,寻常人不得允许,半步不得踏入。
屋内陈设极简,素雅干净,无半分风月脂粉气。白瓷瓶插着两枝新摘的青竹,案上摆着一把旧琴,书卷堆叠,清宁雅致,反倒像隐世书生的居所,全然不似风月戏楼的住处。
谢无辞刚结束半日吊嗓练舞,褪去了一身练功长衫,只着一袭素白里衣,墨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冲淡了几分清冷疏离,添了些许温润柔和。
他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指尖轻轻摩挲,眸光落向窗外喧嚣的朱雀大街,眼底沉沉,不见笑意。
楼下楼下,楼主林晚缓步走来,手中捧着厚厚一叠精致烫金的邀约帖子,轻轻放在案上。
“昨日宫宴一曲,彻底让你压过京中所有伶人。”林晚看着满桌的权贵邀约,无奈摇头,语气戏谑,“这些是今日一上午收到的帖子,王侯世子、世家贵女,尽数在此,个个都想请你赴宴献艺,或是登门一曲,赏赐皆是天价。”
往日里,无数人为求谢无辞一面一曲,散尽千金。
如今得了太后青眼,他的身价更是水涨船高,京中权贵,无不争相结交。
可谢无辞目光落在那一堆极尽奢华的帖子上,眼底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浅淡的漠然。
他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声音清淡冷寂:“全数推了。”
林晚早已习惯他的性子,闻言并不意外,只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向来不喜应酬,我知晓。只是昨日宫宴归来,你心绪似乎有些不同。”
他与谢无辞相识多年,看着他从泥泞低谷走到万丈风华,最是了解他的性情。
谢无辞素来冷淡通透,万事不入心,风月不动情,这么多年,从未有何事、何人能让他格外挂怀。
可昨日归来,他静坐窗前整整一夜,沉默良久,全然不像往日淡然模样。
谢无辞闻言,抬眸望向窗外明媚春光,眸光悠远,轻声道:“只是见了个有趣的人。”
“何人?”林晚好奇追问。
谢无辞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温柔,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沈家嫡女,沈清砚。”
这三个字,轻轻落在安静的屋内。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原来是她。京中人人皆知,沈尚书独女,性情佛系寡淡,不争不抢,是京中难得的干净人物。只是听闻她对风月情爱、俊美男儿,素来半点兴趣也无。”
整个京城,无人不爱风华绝色,唯独这位沈家小姐,是个例外。
谢无辞轻声应道:“嗯,半点兴趣也无。”
也是这般,才格外难得,格外让人记挂。
世人皆争风月,逐繁华、慕绝色、贪热闹。
唯独她,避风月、守清净、淡浮华。
他立于风月之巅,看尽世人趋炎附势、痴迷虚妄,早已心生倦怠。
偏偏遇上一个全然无视他所有光环、无心于他分毫的人。
旁人万般争他、恋他、求他,他尽数漠然。
唯独她次次无视、次次淡然,却成了他心底唯一的惦念。
林晚看着他眼底罕见的细碎执念,不由得轻声感慨:“你半生被万人追捧,如今倒是栽在了唯一一个不看你的人身上。”
谢无辞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无笑意,却有浅浅心绪流淌。
栽了,倒也无妨。
京华风月千万种,万般热烈追捧,都不及她一眼清宁漠然。
窗外春光灼灼,市井喧嚣不息。
世间人人奔赴风月场,争一时惊艳,贪一时缠绵。
唯有他,褪去满身风华热闹,越过满城红尘喧嚣,心底只念一个无心风月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