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那是C-08项目的咨询服务费,专家评审会的相关费用。”
“什么咨询服务费?专家评审会需要80万?”
何志勇又沉默了一会儿,“林总,这个您最好问陆总,我不方便说。”
林檀挂了电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家咨询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陆一辰发了条消息“那笔80万的咨询费是怎么回事?”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陆一辰,我问你那笔80万是怎么回事?。”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她直接拨了陆一辰的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一辰,我在问你,那笔80万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C-08的专家评审费,赵东阳那边要的。”
“80万的评审费?你疯了吗?”
“这是赵东阳开的价。”陆一辰的声音很平,但林檀听得出底下的烦躁。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你在南港忙着林氏的事,我不想打扰你。”
“这不是打扰不打扰的问题!”林檀的声音终于提高了,“80万,走的是华恒的公账,我是华恒的股东、是财务负责人,我有权知道这笔钱的去向!”
“现在你知道了。”陆一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个陌生人。
林檀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一辰,你听我说,这笔钱不能给。这是行贿,这是犯罪。”
陆一辰的声音更冷了,“现在的情况你不了解,等你有时间回临海,我们当面谈。”
“我今晚就回去。”林檀挂了电话,抓起包,冲出了办公室。
从南港到临海,开车不到两个小时。林檀一路超速,原本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她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车子直接开到了华恒的办公室楼下,她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
走廊里很安静,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她路过苏小禾的工位时,看到她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人不在,桌上摊着一堆文件,马克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没在意,径直走向陆一辰的办公室。
门关着,她推门进去。
陆一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苏小禾看到林檀进来,放下文件,赶紧走了出去。
“你来了。”
林檀没有坐下,站在那里。
“什么专家评审费需要80万?”林檀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低声说“陆一辰,你在干什么?你在向赵东阳行贿,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吗?”
“这是临海的游戏规则。”陆一辰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林檀听得出底下那股倔强,“你不玩这个游戏,你就出局。”
“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必须玩这个游戏?”林檀走近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底线在哪里?”
陆一辰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檀,眼神里有疲惫、有不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懂临海的游戏规则。”他说。
林檀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失望,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她已经不认识了。
“我不懂?陆一辰。”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陆一辰的心里,“在临海之前,我在香港和纽约做投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我见过的肮脏交易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只是不屑于用这些手段。我以为你也不屑于。”
陆一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不明白。华恒走到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四百多个员工,四百多个家庭,靠这家公司吃饭。如果华恒倒了,这四百多个家庭怎么办?C-08这块地如果拿不下来,华恒今年就完了。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选择犯罪?”林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陆一辰,这不是在救华恒,这是在毁华恒。一旦这件事被查出来,你不仅保不住华恒,你还会坐牢。你知道行贿罪的量刑标准吗,你知道要判多少年么?”
陆一辰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陌生感。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林檀张了张嘴,想说“放弃C-08”,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放弃C-08意味着什么。华恒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极限,如果今年没有新的项目入市,公司的现金流撑不到年底。C-08是华恒今年唯一的机会,放弃了,就是等死。
但继续走下去,就是犯罪。
她站在那个十字路口,进退两难。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但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的路。”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临海的夜安静得不像话,远处C-08地块的方向,一片漆黑。
“我先回去了。”林檀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林檀。”陆一辰想叫住她。
林檀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廊里,苏小禾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林檀从陆一辰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泪痕,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苏小禾本能地想躲进茶水间,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林檀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但苏小禾在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看到了一种悲伤,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电梯门关上了。
苏小禾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她听到陆一辰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犹豫了很久,端着那杯水走了过去。
陆一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孤独,像一座被遗弃在荒野里的雕塑。
苏小禾站在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陆总,您的咖啡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陆一辰没有转身,“不用了,你下班吧。”
苏小禾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咖啡,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您别太难过”,想说“林总只是一时生气”,想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她知道,这些话都是废话。
她轻轻的,转身走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她的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陆一辰搬到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林檀坐在客厅,陆一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黑色的拉杆箱,一个电脑包,放在客厅的门口。彦霖已经睡了,儿童监控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里小家伙趴着睡,被子又蹬到了一边。
林檀看着那个拉杆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要去哪?”
“公司附近的酒店,这几天有点忙,住那边方便。”陆一辰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檀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知道这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他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需要冷静一下。那笔80万的转账像一道裂缝,横亘在他们之间,裂缝不深,但已经足够让两个人无法再并肩站在一起。
“一辰。”林檀叫住了他。
陆一辰停下来,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林檀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拉杆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个儿童监控器,看着屏幕里彦霖安静的睡脸。小家伙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临海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上,陆一辰工装裤上全是灰,安全帽往腋下一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眼睛里有光,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他三十多了,眼睛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那是他们结婚时一起选的。她记得那天在灯饰城,她看中了一盏,他觉得太浮夸,他看中了一盏,她又觉得太素。最后两个人各退了一步,选了现在这盏,水晶不多不少,造型不繁不简。她当时说:“这是我们选的第一个东西,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这样选。”
他笑着说:“好。”
酒店的房间。陆一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临海夜景。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快要掉下来,他没有吸也没有弹掉,就让它那么挂着。烟在指间慢慢燃烧,烟雾在台灯的光里袅袅升起,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他想起林檀看他最后那一眼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悲伤。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伤。那种悲伤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林檀的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张彦霖的照片,小家伙刚出生的时候拍的,闭着眼睛在睡觉,睫毛很长,嘴巴很小。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微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远处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