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嘴上,她仍只对法相笑。
“法相师兄,我们走吧。”
陆雪琪没有说话。
下一刻,她抬步跟了上去。
叶景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陆雪琪神色不变,淡淡道:“我也去。”
叶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声音轻飘飘的:“陆师姐请便。”
说罢,她便转身往长阶下走去。
法相跟在一旁,低眉敛目,心中只默默念了一句佛号。
李洵原本还站在一旁,看到陆雪琪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开口。
“陆师妹——”
陆雪琪停了一下。
叶景也停了一下。
李洵看着陆雪琪,道:“妖祸之事重大,李某并非不愿相助。若陆师妹下山,我自然也可同行。”
陆雪琪还未开口,叶景已经转身看向他:“李师兄。”
她唇边带着笑,语气客气得挑不出错处。
“你不必非要跟着过来。”
李洵脚步一顿。
叶景微微一礼,神色端正:“焚香谷诸位师兄师姐远来是客,前些日子又一路护送南疆百姓到青云附近,想必早已劳累。如今既到了青云山,正该多看看山中景致,放松心情,也好为日后大战养精蓄锐。”
她说得体贴,偏偏每一个字都叫李洵发作不得。
“况且法相师兄修习天音寺大梵般若,佛门功法本就绵长深厚,我这才厚颜劳烦他陪我走这一趟。”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李洵身上,笑意更温和了些。
“可李师兄若是因为我这点小事累着了,回头叫焚香谷诸位长辈知道,只怕还要怪我不懂待客之道,就连我师门长辈,多半也是要怪罪师妹我不懂礼数的。”
李洵嘴唇动了动。
他本想说自己并非那等娇贵之人,可这话一出口,便又像是顺着叶景的话往下钻。
叶景又向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清楚楚:“所以,还请李师兄别叫师妹难做。”
四周安静了一瞬。
法相垂眸,指间佛珠慢慢转过一颗,唇边那点苦笑几乎压不住。
陆雪琪站在旁边,看了叶景一眼。
叶景却只笑眯眯地望着李洵,神情无辜得厉害。不过还是心中暗叹:自己这十年果然变得圆滑了,不如年少那般热血冲动。这要是放在十年前,自己非得当众问问掌门师伯——【若是通天峰弟子连招待贵客这种事都做不来,下一任掌门不妨由小竹峰弟子来担任】如何了。
李洵胸口一阵发堵。
玉清殿前,几位尚未离去的青云首座将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田不易原本负手站在石阶旁,见状忍不住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旁边曾叔常眼中也带了几分笑意,低声道:“小竹峰这个弟子,十年不见,嘴上功夫倒半点没落下。”
田不易瞥了他一眼:“哪里只是没落下?我看还长进了不少。”
几位首座相互看了一眼,或摇头,或失笑。
到底还是小竹峰养出来的弟子。
锋芒藏在礼数里,偏偏还挑不出错。
水月却没有笑。
她目光落在叶景身上,见自家弟子面上装得一派轻松,寻常人瞧不出半点异样,可袖下腕臂筋肉正时不时不受控地细颤,眉心便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景儿。”
叶景听见水月叫她,立刻回身行礼:“师父。”
水月看着她,声音仍旧冷淡:“下山可以,不可逞强。”
叶景眨了眨眼,立刻乖巧应道:“弟子知道。”
水月冷冷道:“你若真的知道,便不会刚醒来便想着到处跑。”
叶景:“……”
她摸了摸鼻尖,不敢接话。
水月又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微微垂首:“师父。”
水月目光在她与叶景之间停了一瞬。
“仔细照看好你师妹,不准让她乱来。掌门师兄那里,我去说便是。”
陆雪琪抬眼,看向叶景。
叶景也正好看过来,像是想说自己不需要人照看,可话到嘴边,又在水月的目光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雪琪低声道:“是。”
水月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去吧。”
叶景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往长阶下走。
陆雪琪跟在她身侧,白衣清冷,步子不快不慢,却始终没有落后半步。
法相跟在一旁,唇边浮出几分苦笑。
经今日这一遭,在焚香谷眼里,天音寺站在青云门这边,孤立焚香谷的这笔账,只怕是再也抹不去了。
石阶之上,田不易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脸色难看的李洵,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掩去唇边笑意。
曾叔常则摇了摇头,叹道:“年轻人啊。”
那语气里有几分好笑,也有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其余几位首座神色各异,却也都没有开口。方才玉清殿中还因南疆妖祸而压得沉重的气氛,竟被叶景这几句话搅出了一点难得的松快。
水月没有接话。
只是她望着叶景远去的背影,眼底那点冷意终究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