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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玉清殿出来时，殿外云气浮动，山风自长阶尽头吹来，拂过众人衣袖。

叶景跟在水月身后，神色还算端正。方才在殿中将南疆妖祸、兽妖旧事、十三妖王一一禀明，道玄真人已命各脉整顿弟子，青云上下气氛骤然紧了起来。

殿外不远处，法相正等在那里。

李洵也在。

他原本同几名焚香谷弟子站在玉清殿外，见陆雪琪出来，目光下意识便落了过去。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先看见陆雪琪的目光一直停在叶景身上。

那眼神安静而专注，仿佛旁人都在她眼外。

李洵胸口微沉，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法相见叶景出来，双手合十，向她微微一礼。

“阿弥陀佛。”法相温声道，“见叶师妹醒来，贫僧心中也安心许多。”

叶景停下脚步，向他回了一礼。

“劳烦法相师兄记挂。”她语气客气，“师妹感激不尽。”

法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她气色仍算不得好，唇色淡了些，眉眼间也残着伤后未散的倦意。可人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得挑不出半分异样。

法相心中轻叹，道：“天音寺那边已接到传信，恩师与寺中诸位师叔伯想必正在赶往青云的路上。贫僧这几日暂留青云，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叶师妹尽可开口。”

叶景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目光却越过法相，落到一旁的陆雪琪身上。

陆雪琪也正看着她。

白衣清冷，神情安静。方才一路从小竹峰到通天峰，她几次想开口，叶景却连半分余光都没给她。

此刻四目相接，叶景唇边忽然弯出一点笑。

那笑意端端正正，却看得法相心里莫名一凉。

李洵也看见了。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向陆雪琪拱手道：“陆师妹，方才掌门真人既有吩咐，李某原还想着，待诸位师长议事之后，再请陆师妹继续引路。只是看眼下情形，南疆妖祸事关重大，若陆师妹另有要事，李某自然不敢强留。”

既提了掌门之命，也不显得自己强求。

——但重点想说的就是掌门之命吧。

叶景眯了眯眼。不过叶景并未当场发作，眼底笑意反而深了些。她转向陆雪琪，声音清亮，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陆师姐，既然掌门师伯有命，陆师姐不妨继续带李师兄看看青云美景。”

李洵一怔。

叶景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师妹虽然还有些小伤未愈，但左右还能走动。如今兽妖将出，十万大山里的妖物未必只会冲着南疆五族来。我打算出去走走，若附近还有什么村寨被妖兽侵袭，也好顺手帮上一把。”

她顿了顿，看着陆雪琪和李洵，施了一礼，唇边笑意清浅：“师妹身为青云弟子，从小受恩师教诲，护佑弱小，如今妖祸当前，只想着多救到一个百姓也是好的，可不敢惦记游山玩水。”

她语气越发客气：“就不扰陆师姐与李师兄赏青云美景的雅兴了。”

李洵脸色顿时僵住。他看向叶景，眼中浮起几分恼意，终于开口道：“叶师妹此言，未免有些误会。李某并非不顾妖祸之人，只是初来青云，掌门真人既有安排，李某不敢失礼罢了。”

叶景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得厉害：“李师兄误会了。”

她微微一礼，语气温和。

“只是嘛……法相师兄乃天音寺弟子，与李师兄不同，这几日体谅我师姐的难处，有通天峰的师兄相邀，也能观赏美景。并未特意堵到小竹峰，指名非要小竹峰女弟子相陪。你说还真是怪了，怎么天音寺的师兄就没有非得让小竹峰弟子作陪，更没特意跑到小竹峰去堵人呢？还真是让人匪夷所思啊。”

法相指间佛珠停了一瞬。

他垂眸低念佛号，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李洵怒了：“叶师妹这是何意？”

叶景一脸无辜：“李洵师兄生什么气呢？我说什么了？我不就是说了些实话吗？我还生着气呢，我小竹峰的师姐好像沦为用来专门招待客人的美人了，连同脉师妹又伤都不能专心照看，当真是……不过当然了，既然掌门师伯有命，我这点伤，在陆师姐心里，又怎么可以比得上招待焚香谷的师兄重要呢？嘿嘿，嘿嘿……焚香谷好大的面子啊，难得法相师兄知道体谅一下女弟子的难处，叶景替我小竹峰的师姐谢谢法相师兄了。”

李洵怒极：“你！”

法相见气氛越发古怪，终于温声道：“若叶师妹要下山查看附近村寨情形，贫僧也一同去吧。妖祸既起，贫僧既在青云，便不好只在山中旁观，贫僧虽不才，也可尽绵薄之力。”

叶景眼睛顿时一亮。

那亮意来得过分明显，几乎有些刻意。

她转过头来，脸上笑意真诚得叫人一眼便能看出几分做作，语气更是恭敬得不像话：“法相师兄果然不愧是天音寺高徒，心怀苍生，慈悲为念，见百姓有难，便愿亲身涉险。”

她说到这里，还郑重其事地向法相拱了拱手。

“不瞒师兄，师妹心中一直都可敬佩法相师兄了。”

法相：“……”

法相被叶景故作软糯的语气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叶景这一瞬间变得明亮的笑脸，再看了一眼旁边神情愈发冰冷的陆雪琪，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句同行，似乎答应得有些草率。

叶景笑得越发明亮：“既如此，那便有劳法相师兄啦。”

法相：“……”

旁边李洵脸色更难看了些。

他当然听得出来，叶景这番话虽是对法相说的，可每一个字都像绕着弯落到他脸上。

什么心怀苍生。

什么见百姓有难便愿亲身涉险。

好像他就是那不顾妖祸、不念百姓、只顾风雅闲情之人。

李洵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叶师妹，你既称我一声师兄，又何必句句带刺？”

四周一静。

叶景眨了眨眼，神情竟还带着几分不解：“李师兄说哪儿的话。”

她声音清清楚楚：“掌门师伯既已吩咐陆师姐招待焚香谷贵客，我身为晚辈，岂敢有什么意见？毕竟师妹刚回青云，实在不敢第一日就当众顶撞掌门师伯。”

周围弟子青云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师姐/叶师妹你是真敢说啊！！

李洵一时无言。

陆雪琪看了叶景一眼。

叶景却只笑眯眯地望着法相，像全然没有察觉旁边两人的神色。

法相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里，颇有几分无奈。

叶景终于看了陆雪琪一眼，那一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若要来，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