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叶景，忽然觉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叶景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张小凡。

张小凡仍跪在雨中，垂着头，整个人被夜雨裹住，看起来狼狈又孤独。

叶景收回目光。

她低声问：“你就这么担心他？”

陆雪琪眉心微动：“他今日煞气失控，险些伤及同门。我来，不过是——”

“我知道。”

叶景打断她。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凉薄得几乎抓不住：“你总是有理由的。”

陆雪琪看着她。

雨落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叶景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

“小师姐，我一直以为，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够了。”

陆雪琪没有说话。

她看见叶景眼底翻涌的痛色，心中忽然生出一阵莫名不安。

叶景望着她，声音很低。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看向别人的时候，就不能回头看一看我呢？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向前一步。

伞沿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陆雪琪还未反应过来，叶景已经靠近。

冰凉的雨气里，熟悉的冷香近在咫尺。

叶景带着决绝，触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陆雪琪整个人僵在原地。

雨声仿佛远了。

风声也远了。

只有眼前这个从小到大赖在她身边的小师妹，近得几乎让她无处可退。

叶景退开时，唇边还沾着雨水。

她看着陆雪琪，眼底是无遮无掩的痛。

“我喜欢你啊，小师姐。”

陆雪琪眼中终于出现了裂痕。

震惊，错愕，还有一瞬间无从安放的慌乱。

她猛然抬手。

清脆一声，被雨声吞没了一半。

叶景偏过脸去。

火辣辣的痛从脸侧漫开，她却没有躲，也没有后退。

片刻后，她转回头，笑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灿烂。

只是那笑意落在雨里，怎么看都狼狈。

“就知道你会这样，小师姐。”

她眼眶泛红，声音却还带着那点熟悉的嬉笑。

“不过，我不会道歉的。”

陆雪琪看着她，面色冷得近乎霜雪。

叶景嘴角微微一扯。

“放心吧，我不会再这么做了。”

她低下眼，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亲手埋进了心底。

“以后，我一定只当你是我师姐。”

既如此，从今往后，我便以师妹的身份，尽我之能，护你安好吧。既然终究不属于我，我又何必苦苦纠缠。

幸好，我从不为执念所苦。

陆雪琪指尖在袖中收紧。

雨声仍旧不停。

她看着叶景，许久没有开口。

叶景把伞往陆雪琪手里一塞，后退一步。

“回去吧，小师姐。”

她说。

“夜里冷。”

说完，她转身走进雨里。

陆雪琪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

伞柄上还残着叶景掌心的温度。

她垂下眼，看着那点温度一点点被雨夜吞没，始终没有出声。

……

转眼又是半个月。

这段时间里，正道之士与魔教中人依旧对峙。双方日间多有相遇，不时便有斗法。只是令正道中人迷惑的是，魔教中人似乎并不愿恋战，往往交手数回合后，便虚晃一招遁走。

正道众人本是听闻魔教要在这荒僻之地聚会，料想他们多半在商议毒计，欲祸害天下，这才前来除魔。可如今看来，又不像那么简单。

若说魔教真要与正道为敌，便该出来决战。

若是忌惮正道中有青云门两位首座在此，也该早早退去。

偏偏他们战又不战，退又不退。

流波山地势广大，若御剑在空中巡查，目标又过于明显；若深入山中寻找魔教踪迹，却也不易。如此一拖，时日便延宕下来。

正道众人纷纷猜测，魔教余孽究竟想在这座荒僻海岛上做什么。

叶景这半个月话少了许多。

她仍旧跟着小竹峰众人巡查，遇上魔教妖人时，也仍旧是第一个提剑冲出去。羲阳赤芒横掠而过，寻常魔教弟子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只是所有人都发现了，她再也没像从前那样，一得空就往陆雪琪身边凑。

更古怪的是，陆雪琪也不再给她单独靠近的机会。

有时叶景刚往那边挪两步，陆雪琪便转身去寻文敏；有时两人分明站在一处，旁人一散开，陆雪琪便也随即离开。叶景站在原地，手指勾着羲阳剑穗，脸上还能扯出笑，眼底却一点一点暗下去。

小竹峰的师姐们再迟钝，也看出了两人之间不对劲。

往日里叶景那副恨不得黏在陆雪琪身边的模样，众人早就见惯了。如今她安静得过分，陆雪琪也冷淡得过分，这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却像隔了整座流波山。

有师姐试探着问起，叶景便开始东拉西扯。

今日说魔教妖人怎么怎么狡猾，明日说东海风浪怎么怎么烦人，再不然就抱着狐狸装困，反正一句也不肯提陆雪琪。

一次下来，师姐们心里便有了数。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从叶景拜入小竹峰起，她便最听陆雪琪的话。旁人训她十句，不如陆雪琪淡淡看她一眼。陆雪琪性子冷，不爱说话，可叶景偏偏就爱往她身边钻。一个躲，一个追，几年下来，小竹峰上下早把这当成寻常。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叶景竟会避开陆雪琪。

又有谁能想到，陆雪琪也会任由她避开。

文敏看在眼里，私下里分别劝过二人。

可叶景只低着头，嘴里应得乖巧，转头依旧把自己塞进巡查队伍里，能不回洞就不回洞。陆雪琪那边更是清清冷冷，只说并无大事，便再无下文。

文敏无奈。

偏偏此处是流波山，是正魔交锋之地，不是小竹峰。魔教目的未明，她们不可能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两个小师妹的私事上。

小竹峰众师姐只能暗暗叹气。

想着等回了小竹峰，再好好把这两个别扭得要命的人拎到一起说清楚。

而打破正道与魔教之间这份诡异僵持的，是通天峰长门弟子萧逸才重伤归来的消息。

萧逸才突然现身，在青云门中引起一阵骚动。

苍松道人与田不易又惊又喜。

从萧逸才口中，他们终于得知，魔教此番聚集流波山，似乎是为了寻找在此出现的奇兽——夔牛。

更令众人心惊的是，此次连魔教四大宗主之一的鬼王，竟也到了流波山。

种种迹象表明，这场正魔交锋，终于要走到最凶险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