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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敏等人轮番教育叶景，什么女孩子家不可这般口无遮拦，什么在外人面前须顾及小竹峰颜面，什么以后再敢胡说八道便罚她回望月台反省。

叶景被围在中间，头都大了。

她明明是在替同门出气，怎么到最后倒成了被师姐们收拾的那个？

“师姐，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叶景抱着脑袋，声音拖得老长，“我下次一定换个文雅点的说法。”

文敏瞪她：“还有下次？”

叶景立刻闭嘴。

小竹峰众弟子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又气又想笑，陆雪琪站在一旁，眸色清冷，唇边却掠过一点淡淡的笑意。

自作自受。

偏偏小师妹从来不长记性。

叶景自然没有瞧见。

她若是瞧见了，只怕方才挨的训全都能当场忘得干干净净。

只是下一刻，场中气息忽然变了。

叶景眉头一皱，向大竹峰那边看去。

只见张小凡站在人群之中，原本木讷老实的少年，不知何时低垂着头，周身竟散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那气息阴冷、凶戾，和方才那些魔教妖人身上的邪气相比，竟也不遑多让。

他一步一步，朝齐昊，也朝田灵儿的方向走去。

周围弟子脸色皆变，下意识往后退开。

流波山上的天色仿佛都暗了几分。

宋大仁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挡到他面前，勉强笑道：“小凡，你怎么了？”

张小凡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竟没有半点平日熟悉的模样。

宋大仁心头一寒。

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从喉间挤出来：“让开。”

宋大仁脸上的笑僵住。

田不易面色沉了下去，正道众人也纷纷变了神色。

直到张小凡竟将手中那根黑棒对准宋大仁，场中终于响起一片惊呼。

“小凡！”

田灵儿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急切，也带着惊惧。

张小凡身形一顿。

下一刻，田不易已掠至他身前。

一声脆响。

张小凡被一掌掴得飞了出去，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到远处。

场中瞬间寂静。

叶景站在人群里，眉头微蹙。

噬魂棒凶戾，张小凡若是一直拿着，早晚会扛不住。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而陆雪琪的目光，也在张小凡摔落的方向停了一瞬。

叶景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垂下眼。

……

入夜之后，流波山风声渐急。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子，整片夜空沉得压人。

远处海潮声一阵阵传来，夹着山林里的风响，仿佛有无数低低的呜咽藏在黑暗里。

要下雨了。

小竹峰众人歇息的山洞中，师姐们陆续睡下。叶景闭着眼，呼吸放得很缓，却始终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传来衣料细微摩擦的声音。

陆雪琪起身，拿起天琊，独自走出了洞口。

洞外风雨将落，陆雪琪白衣在夜色中一闪，很快消失在雨幕边缘。

叶景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睡意。

只有一片沉沉的暗色。

一旁的三尾妖狐也睁开眼，先看了看洞外，又看向叶景，狐眼里露出几分说不清的怜悯。

叶景没有立刻追出去。

她只是静静坐着。

外头风声越来越急，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便成了倾盆之势。

叶景垂着眼，指尖按在膝上，一点一点收紧。

她知道陆雪琪去了哪里。

也知道陆雪琪是去见谁。

可正因为知道，胸口才像被什么一点点碾过。

过了许久，她终于起身，拿起早放在洞口的伞，走进了雨里。

雨势很大。

树林深处，枝叶被风雨压得不断摇晃，远处雷声滚过，像从天边一路碾来。

叶景一步一步往前。

然后，她听见了陆雪琪的声音。

……

是夜，流波山风雨大作。

白日里那一点冲突犹如未散的阴云，沉沉压在众人心头。张小凡跪在密林边缘的古树之下，雨水顺着额发落下，混着脸上的泥水，一路淌进衣襟里。

“别怕，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会在这里陪你的！”

陆雪琪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

分明只是几面之缘，分明这个少年与她并无多少交情。可七脉会武上，他明明可以出手，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法宝；死灵渊下，他又不顾自身安危，几次挡在她身前。那些画面在雨声中一幕一幕浮上来，压得她胸口有些发闷。

她一贯不善多言，也从不习惯欠旁人什么。

可张小凡这样跪在雨里，低着头，一身狼狈，像是被所有人遗落在黑夜里。那一瞬，陆雪琪心中忽然生出一点难以分辨的触动。

那点异样来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无从分辨。

她只觉得不该放任他一个人跪在这里，不该看着一个曾以性命相护的人，就这样被风雨吞没。自己若就这么转身离开，今夜这场雨，会在心里留下很久。

陆雪琪站在雨中，衣衫被风雨打湿，脸色越发冷白。她低声开口，对着张小凡，又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救我护我，不惜自己的性命，我便一般对你了。你心中苦楚，天知我知，我不能分担你的痛楚，便与你一道承担。总希望有一日，你能与心中之人，欢欢喜喜在一起的……”

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风雨更急，雷声从远处滚过。张小凡怔怔望着她，眼中满是震动。他几乎疑心自己是在雨中跪得久了，才会听见这位向来寡言冷淡的陆师姐，对自己说这些话。

陆雪琪浑身上下一样湿透了，闪电一闪而逝，她的身影也变做了黑暗里一道朦胧的阴影。可是张小凡却分明感觉的到，她就在自己的面前。

在暴雨狂风之夜，这般温柔的身影，在他的面前轻轻蹲了下来。

雨愈急，风更狂！

树林深处，彷佛有妖魔狂啸，哗哗作响。

冰凉的手掌，抚过张小凡的发梢，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有一瞬茫然，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方才那一瞬心口微乱，究竟是因他的救命之恩，还是因他曾经在生死之间望向她的眼神。

陆雪琪忽然顿了顿。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张小凡也抬眼望来。

陆雪琪起身，走出几步，离张小凡稍远了些。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尾落下，衣衫贴在身上，夜风卷过，寒意仿佛从骨缝里钻进去。

一把伞出现在她头顶。

雨声被隔在伞外，身后的暖意也一并靠近。

陆雪琪转身。

夜雨昏沉，叶景撑着伞站在她身后，脸在伞影下看不分明。

“小师妹。”

叶景望着她，眼中沉着一片化不开的哀伤。

“为什么不带伞？”

陆雪琪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