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云村的街道像一条僵死的蛇,静静地趴伏在浓雾里。
沈确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弄间回荡。两侧的房屋大多是明清时期的老建筑,马头墙高耸,门窗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每家每户的门楣上都挂着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朝外,据说是为了照妖辟邪。
但沈确看得出来,那些铜镜早就失去了光泽,镜面上布满了黑色的锈斑,不仅辟不了邪,反而像是无数只黑色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他。
他手里的墨线一直在微微颤动。
频率很稳,说明这条路是对的。
但颤动的幅度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透着一股不甘心的味道。
村口到了。
这里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无字碑,石碑材质古怪,既不像青石也不像汉白玉,倒像是某种动物的骨头拼接而成的。
碑前的石桌上,摆着新鲜的猪头祭品,猪眼圆睁,死不瞑目,猪嘴里塞着几根还没燃尽的香烛,烟雾缭绕,散发出一股混合着硫磺和腐肉的怪味。
沈确刚走近石碑三步之内。
“背尸的来了!背尸的来了!”
一阵尖锐的童音突然炸响。
只见在村口见过的几个小孩突然从石碑后面窜了出来,他们像见了猫的老鼠,一脸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
其中一个跑得慢的,甚至被门槛绊倒了,顾不上哭,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巷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逃散的背影。
这些孩子的眼神不对劲。那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某种职业的本能厌恶和恐惧。
“汪汪汪!”
村子里的几条土狗终于反应过来,从各家院子里冲了出来,对着沈确疯狂吠叫。
但它们也仅仅是吠叫,不敢靠近。
这几条狗围着沈确形成了一个包围圈,龇牙咧嘴,口水直流,可无论它们叫得多么凶狠,身体始终僵硬地停在沈确身前三米远的地方,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它们。
哪怕有一条黑狗被后面的同伴挤了一下,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也立刻像被烫到了一样惨叫一声,夹着尾巴缩了回去。
沈确冷笑一声,根本没把这些畜生放在眼里。
他抬起头,视线顺着那粗壮得惊人的树干向上攀爬,一直延伸到浓雾笼罩的顶端。
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树,更像是一具站立的、枯萎的巨人尸骸。树皮呈深褐色,皲裂的纹路如同老年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摸上去冰冷且粗糙,仿佛不是木头,而是某种生物的硬化皮层。
而在这具“尸骸”的枝桠上,挂满了红布条。
那不是喜庆的朱红,而是一种暗淡、发乌的酱红色,像是无数次浸泡在陈旧血液中干涸后的颜色。
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的枝叶,把整棵树装点得如同披麻戴孝的厉鬼。
山风吹过,那些布条并没有轻盈地飞舞,而是像沉重的湿抹布一样,发出“噗噗”的闷响,夹杂着布料撕裂般的“刺啦”声,仿佛无数冤魂在树梢上压抑地哭泣。
沈确走近两步,一股混合着霉味、腥甜味和腐朽香灰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伸出手,随意扯下一条垂得最低的红布。
入手的感觉并非布料应有的柔软,而是油腻、湿滑,甚至带着一丝黏性,像是在沼泽里泡了许久的水蛭皮。布条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暴力撕扯下来的。
他将布条举到眼前。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用血写着的歪歪扭扭的字迹。那血迹尚未完全干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色,字迹扭曲,带着一种癫狂的力道,绝不是祈福的祷文。
那是三个字——
“锁魂幡”。
沈确的指尖微微用力,背尸匠的本能让他瞬间读懂了这件“法器”的用途。
这根本不是用来祈福的,而是用来圈养的。
这些布条,就像是拴在牲畜脖子上的项圈。它们锁住的不是鬼,而是村里那些即将死去的活人的魂魄,防止他们死后魂魄飘走。
同时,这也是一道屏障,防止外面的孤魂野鬼进来抢食这村子里的“养料”。
“呵。”
沈确冷笑一声,五指收拢。
那块红布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脆裂的声响,瞬间化为齑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既然是圈养场,那他今天,就是来拆了这围栏的。
沈确继续往村里走。
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
他走到广场边缘的一口老井旁。
井边坐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穿着一身破烂的蓝布衫,头发蓬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他就是刚才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守井人。
老头看见沈确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外乡人。”老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别看井。井里有东西。”
沈确停下脚步,看着他:“井里有什么?”
“有吃的。”老头眼神惊恐,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手里画树枝的动作更快了,“他们每天晚上都去井边,往里扔东西。扔猪头,扔鸡鸭,扔……扔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