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就这么并排趴在窗户上，继续看大理那漫天不要钱的星星。

在被无垠星河包裹的浪漫氛围里，我的心里却猝不及防地沉下去一块，生出一些矫情的难过。

我想，当这短短几天的假期结束，重新回到上海，再想见到这些朋友们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这个夜晚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在感受到幸福的同时，也开始提前为它的流逝而感到怅然若失。

而在楼下，洱海边那张木质长椅上，同样有人把嘴角弯成了一道落寞的弧度。

阿宗盯着手机屏幕上“苏荀”那两个字，手指悬空了半天，最终像是高考查阅分数一样，决绝地按下了拨通键。

等待接通的忙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一声，两声，每一次声响都像是在阿宗紧绷的神经上弹了一下。

“喂？”

电话通了。

阿宗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子，用她那低沉中带点沙哑的中性嗓音，有些生分地叫了对方的名字：“苏苏。”

“阿宗，你最近怎么样？”

对面传来那个让她无比安心的熟悉声音，同时也无端让她的心里滋生出一些酸楚。

苏荀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隐隐约约有缱绻的爵士音乐，听起十分热闹。

阿宗身上的紧绷稍微松懈了一秒，低声说：“都挺好的。颜开和周声都在这里，你……要不要抽空过来玩一下？大理挺漂亮的。”

“我知道，肯定很漂亮，”苏荀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要不然，有的人怎么说好的回上海，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

阿宗被这句话戳中了死穴，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洱海的夜风吹过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有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对不起啊，我……”

“没事，逗你呢。”

电话那边苏荀干脆地打断了她，似乎并不想听她那些苍白无力的解释。顿了顿，苏荀说道：“其实你不回上海也好，刚好，我也不在上海住了。”

阿宗愣了一下：“你们……搬家了吗？”

“没有‘你们‘。”苏荀把这两个字咬得有些重，“我自己搬到北京了。我跟朋友在这边合伙开了个酒吧，最近比较忙，就打算长留在北京了。”

“哦……”

阿宗听到“北京”，脑子里有些意外地空白了几秒。

她本能地想问：那张一涵呢？他就这么放你一个人去北京？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这些话问出来，阿宗觉得未免太冒昧了。

然而，苏荀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

“我和张一涵分开了。”苏荀突然说道。

“分开？”

阿宗有一些不可置信：“你们不是说明年就办婚礼了吗？怎么会……”

“是啊，原本是要办的。”苏荀在喧闹的背景音里慵懒地回答，“但临到头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想不明白，索性就分开了。”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阿宗追问道。在她的认知里，苏荀虽然偶尔娇纵傲娇，但在大事上绝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怎么会突然就闹到这一步……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或者说，是苏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只剩下音乐声，顺着手机听筒在苍山洱海间的夜色里孤独地回荡。

半晌，苏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她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宗，你觉得我应该和张一涵结婚吗？”

阿宗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想当然的回答：“张一涵很适合你。”

“什么叫适合？”苏荀冷静的声音问她。

“你们相处得一直都很好啊，脾气、条件、还有在一起的节奏……”

“相处得来就叫适合，”苏荀打断她，“那照你这么说，你跟我也挺相处得来的，那你跟我也适合结婚。”

轰的一声。

这句意为不明的话，炸掉了阿宗的理智。她的心跳陡然加速，跳得有些心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太安静了，只有洱海的海浪，此起彼伏，那节奏，像是谁的呼吸声。

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

苏荀正独自一人站在酒吧顶楼的露台上。她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羊绒开衫，北京深夜的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飞舞，她却仿佛毫无觉察。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波涛汹涌的海浪声。

她那做了精致的长美甲，在冰冷的桌子上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敲击着。

发出“嗒、嗒、嗒”的脆响。

远处，是车水马龙的夜景，霓虹灯光连成一条喧嚣的河流，跟她此刻的内心一样，荒凉而嘈杂。

她在等。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苏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终熄灭在了北京的夜色里。她眨了眨眼，嘴唇有些干燥，再一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骄傲。

她说：“阿宗，我有个事，一直都没想通。”

“什么？”

“你说，人这一辈子，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理由是什么？”

电话那边，夜风把阿宗的手指都吹得快要麻木了，阿宗缓缓回答：“我只是担心……你如果错过了张一涵，未来有一天，你会不会后悔？”

听到这个回答，苏荀站在北京的冷风里，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反问道：“阿宗，我一直以为你很了解我。”

阿宗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

苏荀的每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几乎要把她伪装了多年的秘密生生剥开。

她在思考，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可能误会了苏荀话里的意思。但心里一个大胆的答案冒了出来，清晰地回答着：没有误会。

面对苏荀近乎惨烈的质问，她只能攥紧拳头，把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喉咙里。

苏荀是活在阳光下的。

苏荀有体面的工作、有笃定的未婚夫、有一条一眼望得见幸福的正常人生路。

在阿宗看来，苏荀今天的“想不通”和“分开”，不过是温室里的女孩子一时兴起的精神叛逆。

阿宗死死咬着下唇，她想学着苏荀那样说话，可以把这件事圆滑地圆过去。但阿宗跟苏荀说过很多话，却怎么也永远学不会她那种连珠炮似的贫嘴和调侃。

她只能用最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生分的语气，缓缓开了口：“我了解你，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理性、最懂得规划好每一步的人。现在你刚换了城市，又开了新店，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处理，生活节奏那么快，你可能只是……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压力太大了。人累到一定程度，就是会想逃的。”

阿宗掐着自己的掌心，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织着她残忍的理智：“张一涵是一个很好的人。相处得来、合适，这些听起来好像很平淡，但其实是天底下最难得的运气……等过段时间，等你的事情理顺了，冷静下来，可能想法就变了。

你值得过最正常、最轻松、被所有人祝福的那种生活。

你现在只是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有些迷茫。或许你先在北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要急着做决定。好吗？”

阿宗一字一字地说完，感觉自己亲手垒起来一堵墙，把苏荀所有的触角都给堵了回去。

电话那边，苏荀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反驳。

她很轻地笑了一声，很快，她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与骄傲，仿佛刚才那场严肃的对话，只是一场由于夜风太大而产生的幻觉。

“我知道了。”苏荀说，背景里酒吧的音乐声似乎又大了起来，把她的声音衬得有些不真实，“有时间来北京的话，记得找我，请你喝酒。”

阿宗的手冰冷，她简单回答了一个字：“好。”

“这次说话算话，不许骗我了哈。”

“一定。”

阿宗低声承诺道。

电话那边挂断了，盲音突兀地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死寂。

阿宗缓缓放下手，屏幕的荧光熄灭，四周重新陷入了深夜那层浓稠的黑暗里。

她没有动，就那么维持着挂电话的姿势，脸上那点残存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去。

她闭上眼睛，眼眶酸涩得厉害。

这样就很好。

苏荀太好了，她值得过上那种被所有人祝福的那种生活。阿宗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