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闭眼缓了片刻，然后微微抬起头来。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眼睛里看到的画面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纱，不光看不真切，动一下还想吐。

所以宋衔烛又闭上了眼睛。

疼痛稍缓，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还站着，肩背靠在石壁上借力，整个人挺拔得像西边镇子旁种着的云杉。

有人站在远处战战兢兢地念罪名，看样子一直都没停过，已经念了十多条：“……第十六，杀害百姓十余人……第十七，烧毁耕田上百亩……”

宋衔烛好不容易听清，就又扯着嘴角笑起来。

他实在是伤得过重，这一笑，身上就又开始冒血。念罪名的那人停顿了一下，又像是被谁催促着，吞了吞口水，更加战战兢兢地念了下去：“……第二十一……罔顾……罔顾人间法律……扰乱人间秩序……”

宋衔烛笑得更厉害了些。

他经脉碎了个彻底，鲜血混着不知名的血块不断地从口鼻中涌出，脸色苍白地像寒冬里第一捧雪，漆黑的睫毛颤动着，掀开时里面就是一双虽失了焦距但依旧锐利的眼睛。

像地狱里爬出来讨命的修罗。

鲜血不停地往外涌，宋衔烛很快就喘不上气，偏头艰难地咳了两声，垂着头没了动静。

有人大胆地向前走了两步，颤声问：“这就……这就死了？”

另一个人反驳他：“人还在这站着呢，肯定没死。没看血都没流干？”

那人盯着满地的血很是惋惜：“天狗的血可是大有用处，这么多都浪费了，得找个道具收集起来才好。”

然后他似乎是得了什么准许，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多谢家主！”

宋衔烛垂着头恢复体力，忽然间觉得体内冷意更盛，轻轻打了个哆嗦，微微抬头看去。

有修士启动了一个收集法器，他伤口中淌出来的血全都被吸了过去。

扁桃花香充斥在空气里，有大片的花瓣乘着风落下，在宋衔烛身边打着旋，又被血粘住，控制不住地被法器吸走。

修士很是不悦，转头吩咐了几句，有几个小一些的弟子围着树结了个阵法，齐齐举剑向着树干砍去。

宋衔烛皱着眉看了片刻，微微动了动手指，想要将扁桃树保下。

那棵树陪了他许久，受天地灵气滋养，就快要生出灵智。

这一动作不知扯到了哪里，本来已经麻木的身躯突然又传来一阵激痛，宋衔烛迟钝地低头，看见了胸口插着的那柄匕首。

就是这个东西阻断了妖力啊……

宋衔烛眨掉睫毛上挂着的冷汗，垂着眼睛笑了一下。

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模糊，他睫毛颤了颤，又轻轻阖上。

“……怎么还不醒……”有人在他耳边嘟嘟囔囔，“之前也是晕这么长时间吗？”

随后，一只微凉的手在他额头贴了贴，又移开了。

宋衔烛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谁，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停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这回离得更近了些：“……宋衔烛？”

啊，我在呢。宋衔烛想。有什么事？

拧得半干的帕子被放在了额头上，宋衔烛被冰得缩了缩。

然后他有些困惑。

他身上插着柄匕首，体内经脉寸断，妖血浸透了大半个山头，这人为什么要往他额头上敷帕子？

不应该趁着他动弹不得，顺手一剑捣毁他的丹田，挖出妖丹来劈个粉碎吗？

那人放完了帕子，又在床边坐了下来。

宋衔烛察觉到身下的床垫向一侧微微塌下去，又皱了皱眉头。

他怎么躺在了床上？

那人见他动了，声音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欣喜：“宋衔烛？”

宋衔烛缓缓睁开了眼睛。

充斥在鼻腔中的扁桃花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香。他正躺在酒店的单人床上，窗帘拉开了一半。

窗外能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树的后面飘着几大团软软的云，有阳光从云后面透出来，通过擦得透亮的窗户，落在他身上盖着的被子上。

林青余逆着光坐在床侧，疲惫的眼睛亮了亮，轻声问：“要不要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