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并不知道他妖丹碎裂后，阴山脚下这个繁华的小镇发生了什么。

想来围剿一个上古大妖要花上不少力气，那时可没有郝家修士去张开防护结界保护平民百姓，他被人封了妖力又刺穿丹田，也没什么余力护住这些人了。

所以他的血混在溪水里流经过的小镇，大概也被毁的不成样子。

郝家初代家主当时应该是来救济镇民的。

他那枚妖丹碎片恰巧落在了溪水里，又被扁桃花瓣托起，被拾了起来。

刚刚碎裂的妖丹，妖力还在外溢，郝家那位初代家主伸手拿了，也就沾染上了一些。

他本是个商人，还算是有些天赋，攒下了一些家业，时常奔赴各地救济灾民，从没接触过修行一道，也并不知道自己根骨极佳。

所以当他得了天狗纯净的妖力滋养，无师自通地在药炉里炼出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丹药时，有不少修士家族慕名前来，想要破格收他为外门弟子。

郝家这位初代家主于是拜了师学了艺，又因为与师门理念不合而被逐下山，自立了门户。

宋衔烛眨了眨眼睛，被妖丹碎片落进丹田的刺痛拉回心神。

幻境已经扭曲碎裂，林青余站在他身侧，脸上临时系上的一片布料不知何时脱落下来，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不知为何，这人的眼镜还会严格按照幻境中的时代背景变化，比如现在，林青余鼻梁上就空空如也，十分符合一个古代修士不可能近视的设定。

但他也依旧能看得清。

宋衔烛不知道林青余的眼镜度数，但在这个幻境里，他眼神可是好得很，靠着隐匿阵法凑近些许，就能看清林家主在书房里做什么。

就算是现在，林青余也还眼神锐利地盯着由于幻想扭曲已经离他们八百里的林家主。

有仇一样。

宋衔烛低头轻轻笑了一声，在眼前越来越重的白芒里思考着从看到林家家主后就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

林家主到底……活了多久？

他并不知道猼訑死于何年何月，也不知道郝家这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短暂璀璨过的小家族是何时覆灭。但他知道一个修士家族想要自成一派，少说也要用上百年光景。

更何况是郝家这样虽人丁稀少但小有名气的，以丹药和阵法著称的家族。

若是实打实以一百年来算，林家主围剿他时不过四十有余，修士大都比一般人活得长一些，加上大概是喝了些天狗妖血，活到一百四十岁，也不是什么让人稀奇的事情。

但若是这中间差了些年岁，那林家主这精神饱满的状态，就难免引人深思。

话说回来……

宋衔烛丹田内的刺痛越来越剧烈，他眼前绽开大团的昏黑，勉强眯着眼睛看向因为幻境的挤压离他越来越远的林家家主。

这位在记载中立下丰功伟绩的家主，是于何年何月仙逝的？

第三片妖丹终于开始在丹田内搅动。宋衔烛本就气力不济，喉咙涌上腥甜，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扁桃花香阵阵传来，掺杂着血的味道，不由分说将宋衔烛包围。

宋衔烛闭着眼睛，轻轻皱了皱眉。

他身上很冷，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流尽了，寒意裹挟着一块块骨头，在他身体里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着抖。

过了片刻，他耳边的轰鸣声才渐渐褪去，有声音透过黏腻的血色传来。

“你竟敢伤害无辜百姓！”

耳朵可能是被血堵住了，这声音有些失真，但宋衔烛还是听了出来——这是林家家主。

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动了动，刚刚麻木的五感逐渐恢复，迟来的剧痛冲撞着经脉，像是无数把小刀在身体里来回穿梭，将血肉骨骼戳得千疮百孔。

宋衔烛猛地仰头，死死咬着牙，将痛哼咽下去。

这是妖力被骤然阻断后无处可去又失了引导，堆积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奇经八脉冲得寸断的疼痛。

宋衔烛整个人都在发抖，耳朵里似乎又涌出血来，外界的声音再一次变得模糊起来。

扁桃花香又浓郁了一些。

宋衔烛闭着眼睛死死仰着头，鲜血来不及吞咽，从嘴角流下，蜿蜒进衣领，消失在一袭红衣里。

到了这个地步，倒是没人再动他，也没人说话，似乎都在等着他缓过这一口气……也可能是在等他缓不过这一口气。

宋衔烛几乎要被疼痛淹没，两千年的妖力没有疏导，全挤在一具重伤的身体里，经脉断裂的声音不住响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爆炸，隔着身躯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轻微的闷响。

宋衔烛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他挂满冷汗的睫毛微微掀起又闭上，眼前大片黑雾中掺着刺眼的白芒，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许久，大概是经脉已经断无可断，也或许是终于榨干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无法控制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

宋衔烛胸腔震了震，大口的血涌出，衣衫几乎被浸透了，在身上粘出了一道道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