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母也没动,急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明鉴啊!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爹走得早,我若再不看紧些,叫她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拽女儿。路小娘子低头直往后缩,垂着眼不去看她的母亲。
“不过是在集市摆几日摊子,怎么就到学坏这一步了?集市里多是踏实肯干的人家,又有捕快不时巡视,大娘大可放心的。”
听到徽月出言相劝,路青芜攥着衣角的手稍安。
“怎么能放心?”路母抬起上眼皮恨恨望向徽月,“我看大人年纪尚小,必是还未嫁人,怎么能体会有了孩子做母亲的心情?那真是时时刻刻都在为孩子操心,况且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说着眼眶又红了,起身朝着路青芜就要跪下去:“娘不是不让你摆摊,只是这几日娘扭到脚不能陪你一起,你就不能在家好好待上一阵子?等娘的脚好了再一起来便是?”
徽月眼疾手快一把拉起路母:“这是干什么?你是要给路小娘子冠上不孝不悌的罪名?她往后还要议亲不要?还是你就想一辈子把女儿拴在在你身边?”
一连三问重重压向路母,她惊慌失措:“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娘,娘不是这个意思啊……”
从在集市便一直没说话的路青芜忽而开了口:
“春日那会儿,左不过是午后和邻家妹妹去河边采了半日野菜,因着娘睡得正熟便没有叫你。回去时便见娘坐在门口嚎哭,连着三日不让我出家门。”路青芜垂着头,声音平得像没有波动的死线。
“你难道不记得三岁那年贪玩落水?若不是娘跳下去救你,你早没命了!”路母厉声打断她,转向徽月,“大人您说,这样的孩子,我能放心让她离了眼吗?外头处处是险,她又不晓事,万一……”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呼吸急促。
“前几日八月十五,几个小姐妹约着去采桂花,那会儿我可不是自己一个人,娘不也没让我去?”
“我说的身边有人是有我!旁人谁会像娘一样一心只为你啊青娘!只有娘!只有娘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让你过得好啊!”
可我过得并不好。这句话路青芜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说了这句母亲有上千句上万句话等着她。
她索性闭上了嘴。
以爱的名义打造的枷锁,牢牢拴在她的脖子上,剥夺着她的自由。
她已经厌倦了。
徽月静静看着这眼前的一动一静。
路母的歇斯底里,路青芜的沉默。
她看得清楚,路母泛红的眼圈,路小娘子身上立起的鸡皮疙瘩和路母每说一句话她便微微一颤的肩膀。
“这样吧,”徽月抬眼已有了主意,起身下了论断,“路小娘子,你且先随娘亲回去。”
路小娘子猛地抬头,眼里刚升起的光又暗了下去。但她又能有什么选择?她只得起身,跟在欣喜若狂的路母身后离去,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秋叶落在堆满了它的尸体的地面。
“路小娘子!”心里还是不忍,徽月出声叫住了她,“你且留步。”
路青芜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徽月冲她示意,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路母下意识抬脚就要跟,却被徽月皱眉一斥:“衙门内,大娘是连我都不放心吗?”
“不敢,不敢。”路母站在那儿,眼睛不错地盯着自己女儿。
“你且放宽心,给我两日,”徽月微烫的手覆上路青芜冰凉的双手,“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解你的困境。”
“真的?”她一开口,声音竟是如此沙哑。
“且看着便是了。”
徽月握了握路青芜的手,那发烫的手心像是冬日里唯一的火源,给了她冰天寒地里唯一的慰藉。
“好,秦大人。我便等着。”路青芜也稍稍用力握住徽月。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能用尽的最后的力量。
待母女二人出了衙门,徽月立刻唤来差役:“不知这路家住在何处?”
“集市卖梅子姜的路小娘子?”路过的田县尉听了一嘴,脚步折了回来。
“正是,不知道田县尉是否了解她家情况?家中可还有旁人?”
“母女俩住在城西的三井巷,路大娘郎君死的早,男方家里也没什么亲戚在竹源。”田县尉不愧是对竹源了如指掌,略一思索,“不过,路家大娘好像有个母亲住在王家沟。”
“离竹源远吗?”
“一日便可来回。”
“多谢田县尉!”徽月真心谢道。
田县尉浑不在意挥挥手:“我该是替路小娘子谢谢你才是!你一个幕僚家长里短的事也操心上,小心白了头发!”说罢提脚去了巡捕衙。
徽月摸了摸额前碎发,心有戚戚。
应该……不至于吧……
回到住处,只有观棋迎了上来。小园还在摆摊,徽月进屋便道:“观棋,去租辆车,我去给小园带个话晚上会晚点回来,咱们这就出发去王家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