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砚林嵊二人在镐京城门口分开。
阿蓁在林嵊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呼吸轻浅。
“我不进去了。”乔砚说,“临安来信,催我回去。家里……有些事。”
“随你。”林嵊说,“有事,寄信。镐京有人收。”
乔砚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有点酸涩:“我们就要分开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林嵊淡淡道,“好听的都在戏文里,是编的。我说的,是真的,真话耐听。”
乔砚没再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塞进阿蓁手里。那玉佩是临安的特产,雕着一只振翅的麒麟。
“给阿蓁的。”他说,“刻着乔家的徽,往后有事,拿这个去临安,有人管。”
阿蓁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攥紧了玉佩。
乔砚又看了林嵊一会儿,想要把这人的模样刻进骨头里。然后他勒转马头,扬尘而去,黑蓝配色的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林嵊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天际线,挥了挥手说:“乔雁庚再见,我们来日方长!”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蓁,低声道:“走吧小阿蓁,我们回家带你见见师母。”
林嵊的院子不大,坐落在林氏宗门最偏僻的角落,却收拾得清雅。廊下种着几株忍冬,藤蔓攀着竹架,花开时满院浮香。
师母叶梦澜是个极温柔的女子,见阿蓁第一眼便心疼地红了眼眶,将孩子抱进怀里,用帕子擦她脸上的泥,转头瞪林嵊:“瘦成一把骨头,在外头是怎么养的?”
“没养过,”林嵊如实回答,“正学着。”
阿蓁握着叶梦澜的手指道:“阿蓁喜欢娘亲,娘亲对阿蓁很好。”
叶梦澜道:“你都这样了,还帮他说话。”
林嵊得意地看向叶梦澜说:“师母,你看阿蓁多喜欢我!”
林嵊养孩子这一学问学得很糟糕。
第一顿早饭,他想熬小米粥,结果水放少了,粥熬成了饭,锅底糊了一层黑炭。阿蓁坐在小板凳上,捧着碗,用小勺子戳那团不明物体,戳了半天,抬头看林嵊:“娘亲,这是糕吗?”
“……粥。”林嵊挠了挠鼻子心虚地回答。
阿蓁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随即整张脸皱成包子,却不敢吐,硬生生咽下去,灌了半杯水。
第二顿午饭,他试图炒青菜。油热了,菜下锅,他想起阿蓁爱吃酸,手一抖,醋倒了大半瓶。青菜出锅时,绿得发黑,酸得呛人。阿蓁夹了一根,嚼了两下,眼眶都红了,却乖乖咽了,又灌了两大杯水说:“阿蓁再也不要喜欢吃酸了!”
第三顿晚饭,林嵊想做红烧肉。糖色炒糊了,肉块黑如焦炭,盛在盘里像一盘煤球。阿蓁夹了一块,嚼了半晌,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林嵊冷着脸将整盘肉倒进泔水桶。
阿蓁却吃得津津有味,三岁孩童不懂什么叫厨艺,只知道这漂亮阿娘做的饭里有股奇怪的安全感。哪怕咸得发苦,酸得倒牙,他也舍不得剩。
过了几日林嵊想做辣子鸡丁,他从厨房里翻出一罐辣椒面,手一抖,半罐辣椒面倾泻而下,像一团红云落在锅里。阿蓁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眼巴巴看着,手里攥着林嵊给缝的小猫娃娃,那娃娃丑得惊人看起来不像是人能做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耳朵一大一小,眼睛是用两颗黑扣子钉的,活像被门夹过的狸奴,一看就是个不聪明的笨猫。可阿蓁宝贝得很,睡觉都要搂着。
“阿娘,红红的。”阿蓁指着锅。
“嗯,辣。”林嵊翻炒着,油烟呛得他咳嗽起来。
菜出锅了,那盘辣子鸡丁红得像是刚从血盆里捞出来,每一块肉都裹满了辣椒面,连骨头缝里都是红的。林嵊自己先尝了一块,时间静止了一瞬。
然后林嵊猛地转身,冲到院角的井边,打了水,仰头狂灌。水从嘴角淌下来,湿透了前襟,青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肩背。他灌完一瓢又一瓢,喉管着了火似的,烧得他眼眶发红。
阿蓁看林嵊这样,好奇地坐在桌边,小手捏着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下一秒,他哇的一声喷出火来。
“水!水!”阿蓁张着小嘴,两只手拼命扇风,脸涨得通红。他抱着小猫娃娃,跌跌撞撞冲向井台,林嵊正灌得昏天黑地,见状连忙又打了一瓢水递过去。
阿蓁捧着瓢狂灌,灌完一瓢又一瓢。林嵊直接拎着水桶,两人蹲在井台边,一人一瓢,喝得跟两头水牛似的,阿蓁还时不时伸出舌头哈气,小手拼命扇风,眼泪都辣出来了。
林嵊的衣袍湿了大半,贴在身上。
林嵊想乔砚若在,定会笑得直拍大腿。可乔砚不在,他在临安,隔着千山万水。林嵊甩甩头试图把乔砚抛在脑后心想:“明明我俩最不对付,为什么总想着他,搞的像我离不开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