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周霁牵过马,“前头三十里有驿站,先送这些村民过去,再做打算。”
三人护着村民往驿站走去,小孩儿在乔砚怀里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乔砚又看了看前头的林嵊,忽然软软地喊了一声:“阿娘!”
林嵊在前头骑马,没听见。乔砚却听见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叫错了,你阿娘在前头,穿青色衣服的那个,我是乔叔叔。”
“乖。”乔砚揉了揉他的脑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吃,甜的。”
小孩鼓着腮帮子,嚼的津津有味,眼睛弯成了月牙。
到了驿站,三人将村民托付给驿丞,又留下些银两。周霁在岔路口勒马,灰袍被风吹的鼓荡。
“就此别过。”他挥了挥手,笑得洒脱,眼地却藏着一丝怅,“这一站,够我吹三年了。影魔,产鬼,厉鬼,一锅烩,林兄你真的厉害样样都强!还有乔兄,你的剑法很厉害,咱们后会有期!”
“别死在外头。”乔砚抱臂站着,高马尾被风吹得飘起来,“没人给你收尸。”
“放心,”周霁大笑,笑声惊起路旁灌木丛里几只山雀,“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倒是二位,一个嘴毒,一个心毒,凑一块,小心毒发身亡。”
林嵊在尘殇弓用灵力凝了一支箭递过去:“保命用,下次再被围了,把箭插地上,我若在近处能感应到。”
周霁接过插进箭囊:“林兄,你这人……”
“我这人怎样?”
“不怎样。”周霁勒转马头,朝着家的方向骑去,黄尘从马蹄下腾起,模糊了他的身影,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也带着一丝酸涩,“你这人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乔二那小子心悦!”
乔砚捡起块土疙瘩朝周霁扔过去,没砸中,他回头瞪林嵊:“你对他倒是大方。”
“对你更大方,行了吧?”林嵊翻上马。
“你不走?”林嵊侧头看他。
“走。”乔砚骑着马跟上,“先送你回镐京,然后……我得回临安,至于这孩子他爹娘不在了,我想想办法。”
林嵊没应声,他知道乔砚要回去做什么。临安乔氏,世家大族,规矩比门槛还高。乔砚这一回去,高马尾要束整齐了,混不吝的笑要收起来了,变成那个乔家二公子了。
两人并辔而行,阿蓁在乔砚怀里睡得沉。
“林鹤卿,”乔砚忽然开口,“回镐京后,有什么打算?”
“读书,练剑,养身子。”林嵊目视前方,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红,“师母说我底子虚,再这么耗下去,活不过三十。”
“那就好好养着。”乔砚皱眉心疼地说,“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多吃点饭,你这身子风一吹就散架。”
“我想不想,由不得我。”林嵊道,目光落在远处灰蓝的天际线上,“陆关荣的噬魂咒已经蔓延到逻娑了,今日是鬼愁涧,明日便可能是镐京。乔雁庚,这世道要乱,独善其身是奢望。”
乔砚沉默了,他看着远处,忽然想起鬼愁涧里那个产鬼,想起那些嗡嗡作响的黑影,想起林嵊斩向自己左臂的那一剑。这人总是这样,对自己比对敌人还狠。
“……这孩子。”乔砚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命苦,让人心疼。”
林嵊没应声,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母从血泊里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死死攥着师母的衣角。
“给我,我带回去养着。”他说。
“你疯了?”乔砚瞪眼,一把攥住他肩膀,“你自己都半死不活,再带个拖油瓶,是想师母把你腿打断?”
“那正好,”林嵊将孩子抱过,他解下外袍将人裹紧,“省得我自己走。”
乔砚气得磨牙,却从行囊里翻出件干净衣裳扔过去:“裹严实点,风大。”
林嵊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也不哭,只是睁着眼看他,喊了一声:“娘亲!”
林嵊僵住了。
乔砚在一旁噗嗤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林嵊!你也有今天!三岁娃娃都看得出你像娘!”
“闭嘴。”林嵊耳尖泛红,却将孩子搂得更紧,低头对那孩子道,“叫错了,我是男的。”
孩子眨眨眼,似懂非懂,小嘴瘪了瘪,又喊:“你就是我阿娘!”
乔砚笑得直拍大腿,振麟在鞘里颠得哐当作响:“林嵊,你认命吧!这小孩儿眼光毒,一眼看穿你的本质!你就是个当娘的命!”
“乔!雁!庚!”林嵊冷冷瞥他,一字一顿,你再笑,我让他喊你爹。”
乔砚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摸了摸鼻子道:“你是娘我是爹,也不是不行。”
林嵊不再理他,用衣角擦了擦孩子脸上的泥。泥垢很厚,擦了好几下才露出底下细嫩的带着冻伤红痕的皮肤。他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那就叫阿蓁吧。”林嵊声音很轻温柔地说,“蓁蓁,茂盛之意。愿你命硬,像这野草,烧不尽,春又生。”
乔砚收了笑,看着林嵊抱着孩子上马,动作笨拙却固执。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好似那孩子攥的不是林嵊的手指,而是他的心脏。他别过脸,从行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临安的桂花糕。
“林嵊。”他将油纸包递过去,“给阿蓁的。吃你的饭,我怕她还没长大就先归西了。”
阿蓁转头看林嵊,林嵊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一块桂花糕。糕体软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含糊不清地喊:“甜!”
“没出息。”林嵊嗤了一声,却从袖中取出帕子,给阿蓁擦嘴角的糕屑。动作依旧笨拙,帕子差点擦进阿蓁鼻孔里,阿蓁痒得打了个喷嚏,喷了林嵊一脸糕沫。
乔砚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却没出声,只是看着。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笨拙地擦,一个咯咯地笑。
乔砚时不时看着林嵊怀里的阿蓁。
阿蓁抱着半块桂花糕,靠在林嵊臂弯里,小猫似的,偶尔抬头看看林嵊,又看看乔砚,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全是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