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怎样?”
“不怎样,”周霁灌了口酒,咂咂嘴,“就是太好了,好的让人不习惯。”
乔砚看着林嵊,看着那人垂眸时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别过脸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啪炸响。
三人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说是结伴,其实各走各的,只是恰好同路。乔砚走在最前头,发辫在风雪里摇晃,周霁居中,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捧着那卷破书,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背什么经文。林嵊落在最后,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肩背。
“林嵊,”乔砚忽然回头,“你走那么慢,是怕踩死蚂蚁吗?”
“怕踩死你。”林嵊淡淡回道,“你挡路。”
“呦,”乔砚挑了下眉,却往旁边让了让,“来,你走前头。让我看看你这病秧子能走多快。”
林嵊没理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乔砚等得不耐烦,伸手去拽他的手腕,想把他往前带。指尖刚触及那截手腕,乔砚愣了一下,太细了,太凉了这手腕像一节冻僵的竹枝,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
“……吃什么长大的?这么瘦,风一吹就散架。”乔砚皱眉,手下意识的松了力道。
“吃药长大的。”林嵊抽回手,回道:“别碰我。”
“我就碰。”乔砚却来了劲,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往前带了带,“走快点,前头有驿站 在磨蹭,天黑了就得露宿。你这身子骨露宿一晚,明儿我就得给你收尸。”
林嵊挣了一下,没挣开。乔砚的手温热有力,攥得他腕骨发疼,却也攥的他手掌心那点冰凉渐渐回暖。他不在挣,任由乔砚拽着,两人在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挪。
周霁在后头看着,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两位兄台,这风雪大路滑,要不我前头探路?”
“闭嘴!”乔砚和林嵊异口同声。
周霁举手投降,笑着往前跑了几步,把空间留给身后那两人。
乔砚没松手,林嵊也没再挣。风雪依旧,可那节被攥住的手腕却暖的不像话。
前头果然有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是个破落的山野小店,掌柜是个瞎了眼的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盹,三人要了间通铺,又要了些热汤面,面是粗面汤是清汤,飘着两片蔫黄的菜叶,可在这风雪天里已是难得的暖意。
周霁捧着碗,喝得稀里糊涂,额头冒汗。乔砚吃相斯文些,却也是一大口一大口的往嘴里送,像饿了三天的狼。林嵊坐在最里头,慢条斯理的挑着面,挑半天送进嘴里一两根。
“吃这么少?”乔砚皱眉,“猫食?”
“吃不下。”林嵊放下筷子,从怀里取出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吃多了,药压不住。”
“什么病?”乔砚问。
“不知道,娘胎里带的治不了,只能养着,养的好多活几年养不好,随时散架”林嵊说。
乔砚沉默了,他看着林嵊苍白的脸,看着那人左耳的耳坠在昏暗的油灯像红的刺刺眼,忽然觉得碗里的面没了滋味。
“……所以你才一个人来逻娑?”乔砚问,“不怕死在外头?”
“怕。”林嵊抬眼,“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身子弱,不代表我胆子小。乔雁庚,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瓷娃娃,不需要你可怜。”
“谁可怜你?”乔砚嗤笑,低头继续吃面,声音却低下去,“我是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明明半死不活,却比谁都硬。明明可以躲在后头,偏要往前冲。林嵊,你图什么?”
林嵊没答,他望着窗外混沌的风雪,半晌,才轻声道:“图个心安。我师母说,人命不是麻烦,是命。别人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可若我的命能换更多人活着,那便值了。”
乔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林嵊,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意变成了别的什么,像一团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他喉头发干。
“……傻子。”他低声道。
“彼此彼此。”林嵊收回目光,淡淡道,“乔雁庚,你明明可以待在临安当你的二公子,偏要跑来这蛮荒之地送死。你又图什么?”
乔砚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藏着一丝狠劲:“图个痛快,临安那地方规矩太多,门槛太高,我待得憋闷。出来走走,杀几个邪修,喝几壶烈酒,比在家族里勾心斗角痛快多了。”
“原来是个逃家的。”林嵊嘴角弯了弯。
“逃家怎么了?”乔砚挑眉,“你不也是逃出来的?师母不让你来,你偏来。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我师母知道,但不让我去鬼愁涧。”林嵊回答道。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那笑很轻,却在彼此眼底留下了一点痕迹。
周霁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两位,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不是结伴,是结伴找死。一个不要命的一个不怕死的,凑一起,正好凑一副棺材板。”
“闭嘴吃你的面。”乔砚扔过去一只筷子,“再废话,把你扔出去。”
周霁笑着接住筷子,低头继续唏哩呼噜。
夜深了,风雪更紧。
三人挤在通铺上,周霁在最里头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乔砚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发呆。林嵊在最外侧,面朝墙壁,呼吸轻浅,像已经睡着了。
“林嵊,”乔砚忽然低声道,“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梦话。”
乔砚低笑一声,翻了个身面朝林嵊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层纸,青色衣衫下的肩胛骨微微凸起。
“明天过了鬼愁涧,就是邪修的地盘了。”乔砚说,“你……跟紧我,别乱跑。”
“乔雁庚,”林嵊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闷闷的,“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不是。”乔砚盯着那截后颈,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我只对你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这病秧子,虽然嘴毒,但……挺有意思的。”
林嵊没应声。半晌,乔砚以为他睡着了,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声音:“……你也是。”
乔砚愣了愣,随即嘴角往上翘了翘,像偷到了糖的孩子。他闭上眼,在风雪声里渐渐睡去,梦里全是逻娑的白雪,和雪地里那道伶仃却倔强的背影。
林嵊闭上眼,左耳那滴南红泪在晨光里轻轻一晃。马车继续向前,将破庙、风雪、晨雾,全都抛在身后。而故事还在继续,像一条不会回头的河,载着两具残破的魂,流向那名为落霞渡的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