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地里跋涉,行得艰难。雨停了,可湿气渗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麻。林嵊靠在窗边,银葬横在膝盖上,剑鞘上缠的银丝被潮气浸得发暗。林嵊烧得厉害,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意识却轻易的清醒。
乔砚坐在他身侧高马尾散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他手里攥着块浸湿了的帕子,动作笨拙地去敷林嵊的额头。
“别手贱。”林嵊闭着眼,声音沙哑地说。
“你发烧了,我要是不给你敷湿毛巾降温,早晚给你烧死,”乔砚把帕子按得更实了些,“我知道你下一句肯定要让我滚,所以我提前说,你让我滚是你的事我偏要跟着你说我的选择,你就算死了变成鬼我也要跟着。”
林嵊没力气再和这个脸皮比城墙厚的傻逼再争辩什么,索性闭嘴不理他。帕子的凉意从额头渗进来,凉意像针一样挑开了记忆的门闩。他往下沉,沉到二十四年前的灭门,沉到那场埋了膝盖的逻娑风雪里。那时他十五岁,身子比现在好些,却也不过是纸糊的灯笼,看着亮但极脆弱轻轻一戳就破了。
逻娑的冬天,雪是带着杀意的。
不是江南那种湿冷的雪,是北地蛮荒里淬了冰碴子的鹅毛雪,一夜能埋掉人命,林嵊独自行在驿道上,衣服被风雪抽的啪啪作响,尘殇弓背在身后弓弦上凝着霜,他时不时抬手拨一下,弦音清越,惊散路边枯枝上栖息的寒鸦。
他要去鬼愁涧,听说那里有邪修作祟,吞了整支商队的生魂。师母不让他去,说他身子骨弱,受不得北地罡风。可林嵊偏要去,越不让他去他越好奇,不仅要去还挑了风雪最大的日子,这种天气,邪修最猖狂也最松懈。
“咳咳……”林嵊掩唇咳嗽,白帕子上沾了星点猩红。他面不改色地收起帕子抬头望见前方山腰上一点昏黄的光。
是一座山神庙。庙门半塌,门轴锁死,他伸手一推,庙里头倒是比外头暖和得多,正中央堆着一堆将熄未熄的火苗,显然不久前有人来过。林嵊扫视一圈,选了离火堆最远的一角,解下外袍铺在地上,坐了上去。他拿起尘殇弓低头擦拭弓弦上的雪水。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庙门被一脚踹开。
风雪灌入,卷着一道黑蓝身影。那人束着高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身着黑蓝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最惹眼的是那张脸,剑眉星目轮廓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挺,带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攻击性。
他扫了眼庙内,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林嵊身上道:“这庙我占了,你换个地儿。”
林嵊没抬头指尖依旧在弓弦上摩挲:“庙是神的,又不是你的。神没开口,你算哪门子主人?”
“呦,”那人挑眉,大步走来,靴底踩在碎砖上咯吱作响,“病秧子,嘴倒是利。外头风雪杀人,我让你腾个地方是为你好,冻死在这儿没人给你收尸。”
“多谢好意。”林嵊终于抬眼,那双眼清冷如寒潭,眼尾因高热未退而泛着淡红,“可我偏喜欢这角落。清净,还没野狗乱吠。”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像有火星子噼啪炸响。
那人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的危险又肆意:“有意思,我叫乔砚字雁更,临安人,你呢?”
“林嵊。”他淡淡回道,又补了两个字,“字鹤卿。”
“林鹤卿,”乔砚抱臂站着,居高临下的看他,“身板跟纸糊似的,名字倒是风雅。鹤卿?但我看你像冻僵的鹌鹑。”
林嵊垂下眼:“总比你这野狗乱吠强。还雁庚,雁是候鸟,你倒像只扎了根的刺猬,见谁扎谁。”
乔砚被噎的眉心一跳,却奇异的没发火。他盯着林嵊看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在火堆另一侧,从行囊里掏出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又摸出一只烧鸡撕下一只腿大口嚼起来。
“馋不馋?”他故意把油滋滋的鸡腿在林嵊眼前晃了晃,“叫声乔哥哥,分你一口。”
林嵊抬手从怀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下去。他看也没看那鸡腿说:“我不吃嗟来之食,尤其是从野狗嘴里漏的。”
“嘿——”乔砚咬了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骂,“你这人,活该饿死。”
两人隔着火堆,一个吃肉,一个吃药,谁也不看谁,却谁也不挪窝,风雪在外头咆哮,庙里倒是生出一种诡异的平衡,两人虽然互看不顺眼,却都知道对方不好惹。
平衡是被周霁打破的。
后窗突然被撞开,一个身影狼狈的翻进来,带了一身的血沫子和血腥味儿,那人约莫十七八岁,一袭灰袍破破烂烂,左肋下洇着一片暗红,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卷书。
“哎呦我,”他摔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抬头看见庙内两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一笑 “两位兄台,借个火,借个地儿,外头那帮孙子追了我三里地可算甩掉了。”
乔砚皱眉,振麟剑出鞘半寸:“什么人?”
“别紧张,别紧张,”灰袍少年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就一散修,姓周名霁,字迟暮。被几个不长眼的邪修盯上了,抢了我半块干粮,没抢着我的书。”
林嵊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肋下的伤处:“噬魂爪的伤,再不止血,半个时辰后你就真的迟暮了。”
“呦,懂行!”周霁眼睛一亮,蹭到火边龇牙咧嘴的坐下,“兄台,会医术?”
“略懂一二。”林嵊从行囊里取出个针囊,抽了根银针,在火上烤了烤,“脱衣服。”
“啊?”周霁抱胸,一脸惊恐,“兄台,这……这不太好吧?咱们才第一次见面。”
“不脱就等死。”林嵊的声音平静,“丢脸还是死,选一个。”
乔砚在一旁嗤笑:“迟暮,让你脱你就脱。林嵊这人,嘴比他的剑还毒,但手艺还行,至少比你的运气强。”
“乔雁庚,”林嵊头也不抬,“你再废话,下一针扎你亚穴。”
周霁乖乖脱了上衣,露出肋下三道漆黑的抓痕,皮肉翻卷,冒着丝丝黑气。林嵊下针极稳,三针封住伤口周围的血脉,又取出一把小刀,将腐肉剔净。周霁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嘴里不停的念叨:“林兄,你下手轻点,轻点……我这身子骨还要留着看遍天下古迹呢……”
“安静。”林嵊道,手上动作却快,敷药,包扎,一气呵成,“你的书比你的命重要?”
“那当然,”周霁穿好衣服,抱着那卷破书,不知道还以为他怀里抱着个什么稀世珍宝,“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免死金牌?”乔砚接话,又灌了口酒,“读书真是读疯了。”
林嵊说好真能坐回角落,继续低头擦他的尘殇弓。“林兄,你这弓看着不凡啊。叫什么名字?”
林嵊回道:“尘殇。”
周霁道:“尘殇?名字够丧的。”
“弓是杀器,”林嵊淡淡道,“名字丧,才配它。”
“那位乔兄的剑呢?”周霁转头。
乔砚道:“振麟。麒麟振翅,见血方回。”
“好名字!”周霁拍拍手,随机又这样咧嘴的捂住肋下,“疼疼疼疼疼……两位,咱们也算共患难过了,不如结伴?这逻娑风雪大,邪修多,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乔砚看向林嵊,目光里带着试探“病秧子,你怎么看?”
林嵊抬眼,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随便,别拖我后腿就行。”
“谁拖后腿还不一定呢。”乔砚哼了一声,将酒囊扔过去,“喝点,暖暖你那要断气的肺。”
林嵊接了却没喝,转手递给周霁:“迟暮,你伤后畏寒,酒能活血。”
周霁愣了愣,随机苦笑接过:“……林兄,你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