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是专门给你的。”君镜放轻声音，没敢转头看夜翎，只立在书柜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机关，指腹却早已沁出薄汗。

“是吗？”夜翎伸手便将其打开，映入眼帘竟是一透如琉璃的翡翠玉镯。

这玉镯不似凡俗镯子以整块玉料磨就，偏偏有一隅，被匠人以巧夺天工的手艺，雕作锁链之形，一环扣着一环，丝丝入扣，缠缠绵绵。夜翎执起玉镯，凑近烛火微光，才见那小巧镯身之上，还镌着极淡的缠枝暗纹，藏着不为人知的匠心。

“这镯子，应是费了不少心力才做成吧。”夜翎叹道。

“这是我母亲命当年最精锐的匠人磨了三年才制成，本就留着给未来太子妃的，只是她从未想过，我会有一日飞升。”君镜语气一顿，“这镯子虽比不上你当年亲手编的剑穗，却也够你日常佩戴。待我寻到更合心意的，再送你便是。”

夜翎将它戴在手上细细打量，听见君镜这番话，弯眼一笑：“过了这么多年，你竟还记得那剑穗。我说了送你便是送你，又何须总记着偿还人情。再说了，你再送我，你那太子妃又该如何？”

“那是日后的事。况且，我现已不是太子，又何来太子妃一说？”君镜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地牢的暗道。

瞬间，一股比方才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两人几欲干呕。

“这怎么比刚才更难闻了？”夜翎捂着鼻子不满抱怨，可下一秒便猛地转头，脸上尽是疑惑，“为何我们来此许久，却不见罗素晴有任何动作？一路走来，守卫竟毫无察觉暴乱，实在不符入魔之人的特性……莫非地牢里有其他出入口？”

君镜点了点头，不知从袖中摸出一枚火折子，点燃了暗道壁上嵌着的引火绒球。那绒球遇火便顺着预设的轨道滚下，转瞬便将整座暗甬的长明灯尽数引燃。

君镜走在前头，不紧不慢道：“当年这地牢是我朝的隐秘囚牢，关押的皆是犯了错、或是因宫斗不得不消失的宫妃婢女。宫中各主殿到太子府，都有这样一条暗道，只是知晓的人极少。历朝有些皇帝慈悲，给狱中人编个理由谎称病逝，实则将人通过地牢送出宫外。这地牢的另一出口，便是临南城墙外的一处小洞。”

夜翎顿时茅塞顿开：“难怪罗素晴能不打草惊蛇，悄无声息潜入地牢。”

两人在狭窄的暗道中行走良久，刚进入时还能并肩而行，可越往深处走，暗道便越窄，行至最底部时，仅容一人通过。

“哥，这血腥味，实在太浓了……”夜翎说着，便蹲下身轻咳，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咳嗽声撞在冰冷石壁上，折回细碎的回响，无端添了几分诡谲与凄清。

君镜见夜翎咳得脸颊绯红，心头又添了几分担忧，念及他素来身子偏弱，便出言劝道：“要不你先回府歇着，这里交给我来应付便是。”

夜翎摇摇头，语气带着惯有的倔强：“你想独自抢功？想得美。”

可未等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君镜见他这般，只得叹口气，扶他起身，将自己随身的锦帕递过去，嘱咐他无论发生何事，都跟在自己身后。见夜翎无奈点头，才肯带着他一同继续前行。

从暗甬下行，再无开阔平地，只剩一道狭长逼仄的甬道。二人不知行了多久，终在甬道尽头，窥见一线微光。

待两人踏出甬道，眼前才是真正的地牢。

甬道两侧，皆是玄铁铸就的囚牢，牢中稻草散发着腐霉与腥膻的臭气，老鼠在角落里横行，更有早已风干的白骨，阴森森堆在暗处，令人望之生寒，胃里翻江倒海。

“哥，这等阴秽之地，竟是关押后妃的所在？怎会有累累白骨在此？”夜翎望着眼前景象，声音发颤。在他印象里，地牢不过是幽禁犯错后妃、限制人身自由的地方，从未想过竟会有这般刑戮之地。

君镜不必多问，便知他心中疑虑：“此处关押的，皆是犯了大错的后妃宫婢。有时为了撬出隐秘，难免要用刑。”

“可宫中不是有慎刑司吗？又何必修这等阴毒之地？”夜翎追问。

越往深处，寒气越重，夜翎不觉打了个寒噤。君镜察觉，当即转身，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轻轻披在他肩上，低声道：“能进慎刑司的，都是上得台面的案子，尚有一线生机重见天日。可进了这地牢的人，要么以白骨出去，要么被灌下失忆药，抹去前尘，方能苟活于世。”

“比如……”夜翎小心试探。

“比如我朝开国皇帝的宠妃丽夫人。她犯了勾结外男、私通敌国两大死罪，皇帝派暗卫查清后，将她幽禁于此。细节我不甚清楚，只知皇帝终究不忍杀她，对外宣称她病逝宫中，实则灌下失忆汤药，抹去她所有记忆，才悄悄送出地牢，安置在京郊庄子里，了此残生。”

君镜的声音越说越轻，末了，语声轻得像风，散在阴湿的空气里，再听不清了。

夜翎本想再问，话未出口，手腕突然被紧紧攥住。君镜回头，眼神凌厉，示意他噤声。

紧接着，君孙澜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阴湿的空气，传入二人耳中：“卿卿，我的素晴。只要你杀了七弟，日后贵妃之位便是你的，我们的孩子，就是未来的储君！”

君镜与夜翎贴着墙角，缓缓探出头，细细观察着牢内动静。

牢中，罗素晴不知呢喃着什么，神色呆滞地抱着怀中啼哭的婴儿，缩在角落，对君孙澜的话视若罔闻，如顽石一般，半分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