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风吹拂过两人面颊,空气中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行至梅林,君镜心中纠结良久,实因短短一天之内竟发生这么多事。从自己一觉醒来飞升北境、拜谒凤栖,再到如今被仙盟盟主收为养子、赐予重物。
这一切恍然如梦,发展得太快了。
他缓下脚步,侧眸望向身旁始终凝着一缕轻愁的夜翎。对上对方含疑的目光,语声温沉:“我总觉夜夫人眼底藏忧。今日将春华剑予我,恐是一时意气、怒中决断。我辗转思量,烦劳你代为交还夫人。我既已婉拒过一回,若再折返多说,反倒失了分寸。”
说罢,便将手中剑双手奉上。
“不用了。”夜翎眼间愁绪散开,染上一层笑意,“母亲做事向来思虑再三,绝不会鲁莽行事。况且她如今已认你作养子,在人间,认亲时长辈也会赐予小辈重物以示重视呢。你便收下吧,若是再还回去,怕会拂了母亲心意。”
两人脚步放缓,漫步于冷月梅林间,梅香清幽,抚平了一时愁绪。
待两人回至霜兰冷榭,一众侍女早已在此等候。
君镜眼望面前众人,心生疑惑:北境众仙林立,皆是人中龙凤,竟有修士甘心为奴为婢?
带着疑问刚踏进房门,便见为首婢女盈盈一拜:“夜小姐命我们来量体制衣,望您见谅。”
君镜微微颔首。
众人动作极快,半刻钟不到便完成了手上活计,又取出一旁各式布料供他挑选。
倚在门框边的夜翎见君镜正挑选布料,兴致冲冲地过来指点江山。夜翎左瞧瞧右摸摸,见君镜尚未挑出款式,自己却早已敲定好几款布料为他制衣。
满目锦绣繁华,反倒惹得君镜心绪烦乱。他瞥见椅间叠放的明黄衣袍,心下一沉,抬手指向侍女手中那匹明黄锦缎,声线清泠:“便选这个吧。”
婢女问:“可还要再选其他?”
君镜摇摇头。
待婢女们走远,君镜反复确认周围只剩他们二人后,才缓缓出声问道:“小翎,北境众仙林立,他们当真心甘情愿为奴为婢吗?”
夜翎本撩纱欲走,闻言停住脚步,斜倚廊柱浅笑:“哪有人会傻到历经百年劫难飞升北境,只为求个‘奴’字的?”
“那方才……”
“方才那些是从万妖岛来的小妖。”夜翎神情认真,耐心向君镜解释道,“北境除众仙之外,还有从万妖岛来的小妖。那些小妖也想成仙,但成仙是需要代价的。南洲拼修为,万妖拼丹药。而丹药需要灵石去买,灵石又大多掌握在仙者手中。于是大家便心照不宣形成了雇佣关系——小妖来替众仙做事,众仙便给他们灵石。”
“若一朝妖化仙身,与众仙同列论道,心底难道便无半分局促难堪?”君镜问。
“哼,从不觉得从南洲飞升上来的那群人有多傲人。”夜翎轻嗤一声,言语通透又锋利,“开天辟地至今,从出生便是仙的不过堪堪千位,而南洲宗门间的勾心斗角可严重多了。若你从仙盟名册中随机选出两位同宗师兄弟出来,说不定那师兄还曾服侍过师弟呢。都是为奴为婢,又有谁看不起谁,又有谁不自在?”
君镜闻言,心头倏然一震。方才辗转的思虑,尽数化作对自身心思狭隘的愧意,悄然沉于心底。
夜翎轻笑几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轻唤:“镜哥,你带着春华过来,我给你弄个好东西。”
君镜随夜翎进房,将剑放在桌上。夜翎蹲身在柜中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便拿出一只盒子递给他,眼神示意他打开。
打开后,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枚通体雪白、缀以串珠、做工精致的剑穗。
夜翎将春华取来,又取出剑穗,细心将其系在剑柄底部,一边系一边对君镜讲道:“这剑穗可是我花了三年功夫亲手所制。顶端这颗晶石是小姨带我去南洲拍卖所得,其余饰品也都是我费心淘来的奇珍,流苏更是我令冰蚕用冬水凝霜编织而成,珍贵异常。”
夜翎眉眼皆是笑意。
“此物如此珍贵,何不自己留着?”君镜目光随着夜翎手上动作,轻声问道。
“嗯……”夜翎沉思半晌,“春华通体雪白,与这剑穗最是般配。”
“我如今所用的配剑都是些普通货色,母亲说待我日后长大便给我配一副世间极好的剑。可人生路漫,长大又是多大……剑穗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给你。这剑穗配春华,才不算埋没了它,给你正好。”夜翎语毕,剑穗已系好。
夜翎将剑递给君镜,问:“如何?”
“心灵手巧。”君镜接过剑,仔细端详着,不知是因经了夜翎之手还是其他缘故,鼻尖总能嗅见一抹冷香。
“我说的是这剑穗。”夜翎撇嘴,颇有些不满。
“我说的也是剑穗。”君镜语气一顿,“你……可是极爱玉兰?”
夜翎身形微怔,眸底掠过一丝错愕,轻声反问:“为何这般问?”
“自你我相遇之时,那股冷香便一直萦绕在我鼻间。我想,你定是喜欢玉兰的。”
两人双眼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怯意。
“有吗?”夜翎抬袖轻嗅,眉眼柔和,“自我降生,便居于这霜兰冷榭。院中古玉兰已历万年岁月,花开满庭,香浸楼台,许是日日相伴,不经意间染了满身花香。再者,我周身衣物,皆以玉兰香熏制,自然处处是这气息。”
夜翎说罢,慢慢凑近君镜,轻声道:“镜哥,你身上的梅香也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