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间厢房里死寂至极:夜翎同君镜端坐在一旁看戏,楚恒樱好奇盯着两人不明所以,夜韵也正绕着两位不断上下打量着。
只有翼允,瘫倒在椅子上笑道:“这俩傻孩子倒是聪明,知道韵姐下次见面要扒脸皮提前还戴好了面具。”
夜韵闻言,不疾不徐道,“对啊,这倒是聪明。不过夜瑾虞,你戴的面具倒是与众不同啊,这可不行。”
“哪有,人家小月喜欢小猪喜欢小动物,富有爱心嘛。”夜瑾虞嬉皮笑脸,语气中带些撒娇道。
“那怎么行?!”翼允帮腔道,“你俩一同长大,吃度用度都一样,怎……”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挟着风,从翼允脸侧呼啸而过,稳稳落进夜韵掌心。抬眼瞧去,竟是秦之月脸上同款的面具,唯颜色不同罢了。
“别说了,这样就一样了。”夜韵面带笑意,笑嘻嘻道。
夜瑾虞眼光瞥旁秦之月笑地发颤,双眸相对,竟从他眼中品出一丝幸灾乐祸。
“小姨……”夜瑾虞见夜韵后退几步路,借着灯火,将那白色面具对着自己的脸上下打量着,“别这样……”
“别哪样啊,我看你戴上这面具也依然难掩威风啊!”一旁许久不作声的君镜失笑着。
夜瑾虞闻言,悲愤之色隔着面具都能显然看见。
未等他从悲恸之间过来,便听“啪”的一声,面具从自己脸上直直掉落。
夜韵勾了勾指尖,指尖刹那亮起微光,那白面具便以迅雷之势扑上他的脸,稳稳换了上去。
“大白猪…”秦之月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低笑起来。
夜瑾虞偏头望向秦之月,只见秦之月低着头,笑得灿烂。
“竟然爱戴着面具,那便吃饭之时也一并戴上吧。”
夜韵抱着手,低笑道。
接下来,一顿饭间,夜瑾虞同秦之月都不好受。
锦芙城本就嗜辣,尝鲜宴上的每一道菜,都红椒满布,艳色灼眼。二人只能小心翼翼掀起面具,将饭菜送入口中,刚一入喉,便急着寻水解辣;偏君镜与夜翎还时常夹菜送进碗里,前一波辣劲尚未消散,新的辛辣又席卷而来,直辣得二人泪眼汪汪,苦不堪言。
饭后,众人走出厢房,远远便见樊总管笑迎上来。
“少主,少爷您觉着今日这些菜肴如何?”樊总管眯着眼,恭谨道。
夜翎未及开口,冲在最前面的夜瑾虞皱着眉,语气不喜吐槽着:“过于辛辣!后厨做菜之时可曾考虑喜爱清淡之人的感受?!”
并非是夜瑾虞吃不得辣,而是今日这一遭将他辣得泪水汪汪。
夜瑾虞头戴面具,若不是一双紫眸紧紧盯着自己,樊总管一时竟未认出,“小少爷啊,这菜若不以辣椒提味,那便无味了。不过您的提议,我们会改进的。”
“挺好的啊,改进什么。”夜韵微笑,看着被辣哭的两人,“不用改进,继续保持。”
“是是是。”樊总管欠了欠身,恭维夜瑾虞之前应先恭维夜韵,夜韵名义上虽是少主,可自夜翎昏迷后一直便是她统领着凤栖山。
待众人踏出蓉楼,街上更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夜翎轻垂着头,利用余光瞟着君镜的侧脸,心底一片纠结,不知应如何开口来消除自己同君镜之间的隔阂。正当沉思之际,夜韵一声轻咳让夜翎一惊。
“哥哥,今夜亥时河边有烟火会,你要同我们一道去看吗?”夜韵问。
还未等夜翎开口,一道沉稳的声便替他回答,“不去,寒枫如今正病危,我与你哥想回天上云阙商讨一番。”
“那行吧,镜哥。”夜韵一边抚着自己的秀发一边表情淡然,毫不在意答到。
呵!谁知道你俩回去要怎么进行商讨?
夜韵心道。
“那允虞月,”夜韵转头问着三人,“你三人呢?”
“小姨,你让我把这面具摘下来,不剥我脸皮,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意呀!”秦之月语气轻快,依偎着夜韵手臂撒娇道。
夜韵轻哼一声,“不与你闹,摘吧。”
至于翼允,有夜韵在听夜韵的,夜韵不在便听着夜翎的。
就此,几人在蓉楼前分别,君镜夜翎二人逆着人流回天上云阙,其余人则去看烟火。
待二人回到云阙时,漆黑夜幕中早已冷月高悬。
二人站至殿门,寒风吹来有些微冷,不远处的松柏林中轻轻传来几声鸟叫。两人一片静默,都心照不宣没有打破这尴尬的氛围,踏着冰冷的月光回到青袅居。
直至“吱呀”一声君镜将房门紧锁,背对着夜翎,问:“你觉得,寒枫一事会是谁下的蛊?”
夜翎闻言一愣,沉沉叹口气,开口道:“很难说。回来之前,翼允猜是竞霜。可竞霜年龄尚小,做事皆是鲁莽了些,但未有如此般蛇蝎心肠。我猜是竞霜仰慕者,但中蛊却在南洲,南洲修仙宗门皆厌恶魔域之人,甚至到了食汝肉饮汝血般地步了,这样想也不太可能。但毁原蛊又有一点,若要下蛊母子蛊必须现取现用,子蛊倘若离开母蛊一刻以上未寻找到宿体,那么前期努力都将白费。这还是得从南洲寻找线索。”
君镜听夜翎一口气连说如此多话,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他问自己:夜翎自回来除聊寒枫之事外有曾对自己讲这么多话吗?
没有。
念及此,面上不自觉漾开一丝苦笑。可转头间,又勉强扯起一抹笑对夜翎道:“既有了线索,便离真相不远了。”
“毁原蛊需凡人女子怀孕才能获得,下毒者绝不是一时兴起,定是有所预谋。”君镜又道。
“竟是有所预谋,那下蛊者还得算好那可怜妇人的生产时间啊……”夜翎喃喃自语道。
猛地一瞬,同一个念头在两人脑海中闪过,双双抬头对视。
“谁让寒枫去南洲的?寒枫去南洲又是为何?”君镜问。
“不知,只知寒枫是为寻父母遗下遗物而下南洲。”夜翎答。
夜翎豁然开朗,只要得知那消息是谁告诉寒枫的,这一切寻着线索便能迎刃而解。
君镜望着夜翎因有头绪而雀跃的背影,心中忽然怅然之气萦绕,垂下眸,薄唇轻启:“那你呢,又将作何打算?若是能将此事全权交与翼允或是其余人可好?这样……”
这样,你便能多陪陪我了……
后面这句君镜始终没有说出。在君镜的认知中,夜翎先是一个人,拥有属于他的自由,拥有自我抉择的权利;其次才是其他身份。若因自己一己私欲而困其自由,那岂不是太偏执、太自私了?
君镜做不到。
夜翎若有所思,思索了一会儿,“我会明早带着翼允亲自前往南洲,下蛊者竟能做出如此之事来,便足以说明此人心狠手辣。若是只让翼允独自一人前去,我不放心。”
言语之间,夜翎已洗漱完毕,翻身上床。
而君镜,站在屏风后,指尖蹿出一小团火焰,点燃熏香。透过青绿色的帷帐,君镜远远凝望着夜翎此时的睡颜。
从出生至今,自诩为沉着冷静、深明大义的君镜,就这样淡淡望着如今满心愁事的夜翎,希冀在他如今年一般未曾改变的容颜去找寻当年两人相爱的痕迹。
五百年前无数个夜晚,两人鬓边厮磨,互诉着衷肠,交换着心意,是彼此唯一的依靠。而五百年后的今夜,两人沉默无言。
就一瞬间,君镜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想回到十六岁,回到初进凤栖山那天,回到初见玉兰树下少年那刻。想再次同夜翎携手共渡那段峥嵘的时光;想再次亲口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夜翎做了什么,他永远都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他感恩天命,感恩其能让自己有遇见夜翎的机会;感恩夜幽弦,感恩其给予能让自己多年爱意有重见天日的关系。
他爱幼时活泼的夜翎,爱少时意气风发的夜翎,更爱如今失而复得的夜翎。他怜惜幼时体弱如枯草的夜翎,怜惜着养母去世时惶惶无措的夜翎,更怜惜五百年前饱承风雪遭受天谴时的夜翎。
多年情意深,只求君回眸。
待君镜洗漱后上床,夜翎已睡得安稳,呼吸平缓起伏。
百年孤寂如鳏夫,君镜将夜翎轻轻揽进怀,颤抖着感受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鼻尖萦绕着那股幽幽的玉兰冷香,手掌覆于纤细腰肢上的起伏,无一不昭示着这一切并非是梦。
直到有人微微转身,将头埋进君镜肩窝。
清冷的月光漫洒床榻,夜翎睁开眼,紫眸如九天寒星,长睫轻颤,望着君镜冷俊的面庞。
“时间还早,你才睡半刻不到。”君镜温柔道。
“哥……”夜翎又将头往里埋进些,语气朦胧,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君镜胸膛,有些痒。
未等君镜开口,便只听见夜翎微弱的声音,“你不理我。”
声音如静潭坠石,在寂静的夜里点亮心中的裂痕。
“没有不理你。”君镜低头望向夜翎,却发现他眼底似有一片晶莹。
“今日回天上云阙前,我想了很多。”夜翎语气低缓,“我想,你会因为我当年弑父之事责备于我,或是久别重逢两人拉着手互诉衷肠,亦是因寒枫一事没有与你商议便擅自行事你会有所不满。但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我们会除了寒枫一事外没有任何话语。”
君镜听后心中泛起酸涩,酸涩燎原之火般烧透全身,最后直至眼眶。
“我不想情淡如水,最后如我父母那般落得如此下场。”
夜翎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埋怨甚至委屈。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让君镜自觉毫无担当。
君镜满心懊悔,本该由他先捅破两人之间的隔阂,而非等夜翎开口,这实在不是一个兄长该做的事。
“不会如母亲同他一般……”君镜轻抚着夜翎单薄的背,隔着柔软的布料都能清晰摸见骨头。
“是我的错,我不该如此冷落你。”君镜语速缓慢,“今日我想了许多,每每欲张口却难以言说,我害怕失去你,害怕自己说错话而惹怒你……”
“你睡着的这半刻钟内,我想明日同你一齐去南洲。”
夜翎轻闭上眼,“没必要,又不是什么难事。你若走了仙盟事务怎么办?”
“小虞同小月都能熟练处理,实在不行还有小韵。”
眼见夜翎又即开口,君镜又道,“再说你身子尚未恢复,我又如何放心得下?”
夜翎哑然,不再开口。
半久,君镜又安慰道,“若此事有异,大可以明早再多做商量不急于这一时…”
夜翎没说话,只是依偎在君镜怀中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