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林,冷月高悬。
夜翎刚踏上这片土地,便觉一阵不适。浓烈的腥腐之气缠上鼻息,熏得人胃腑翻涌。
翼允紧捂口鼻,难以置信地看向夜翎:“哥,这蛇不是黄昏才斩了首?怎会不到一日,就臭得像烂了半载的死物?”
说完,一股呕声在夜翎身后响起。
夜翎无奈皱眉,自己也被这臭味熏得难受,哪还来得及解释,只是默默等身后声音渐渐小下去,回头将自己腰间香囊塞给他,安慰道:“你先拿这挡一挡,等杀了这蛇便好了。”
翼允艰难点头,刚伸手接香囊,又是一阵干呕袭来。
待他再次站定,那腥腐之气竟愈发浓烈,直往肺腑里钻。
“这蛇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如此难闻?!”翼允眼光凌厉,长叹一声,从指间迅速凝出一柄剑来,恶狠狠说:“等我寻见那厮,定将其大卸八块!”
两人继续往里走,路行一半,翼允只听见夜翎用锦帕捂住口鼻,发出了模糊的声音:“那你应从七寸之处砍……”
翼允:……
两人相顾无言,又往深处去。随着行迹越深,腥味愈烈,最终,两人在一棵古树之下停住了脚步。
古树虬劲深扎在土里。月光下,繁郁的树叶泛着苍绿冷光,粗壮的枝干向远处伸展,黑棕的树干上盘踞着一抹突兀的青绿——那条无头的蛇正盘绕在树干上来回打转,鳞片摩擦着树皮,不断发出沙沙声响。
翼允被其惊住了:料是从未想过这蛇竟巨大,盘旋于树,竟将整个躯干包裹严实,犹如给树披上了青绿的外套。
翼允惊在原地,提剑一动也不动,直到夜翎用指轻点自己僵硬的肩,才缓缓回神。
“你可知这蛇为何在这儿有如此行为?”
夜翎凑近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
还未等翼允出声,便听见一声轻笑,紧接着夜翎又道:“我瞧你这傻样也不知,这树位于白骨林中央,白骨林自来便是全北境灵气最充裕之地,能集天地之精华。此蛇无头,若是能在此盘绕数年,便可再长一新头。”
翼允眼睛骤然亮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学着夜翎压低声音:“原来如此!”他抬剑挑眉,语气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可惜,它今日遇上了我!”
语罢,便挥剑向前砍去。
翼允挥剑凌厉,几道透着寒气的银白剑气下去,只听一声巨响。可再一看,那蛇竟毫发无损,并同什么都未发生一般依然盘踞于树干之间。
翼允大惊,只当是自己力道不足,当即退开数步,气沉丹田,屏息凝神,将周身灵力尽数凝于剑刃。
即将挥剑之际,只听夜翎道,“你试试向不同方向砍?”
翼允闻言,忽想起夜翎先前之语,便剑对其七寸之地,一缕寒芒自剑尖炸开,他奋力挥剑,比先前更凌厉的剑气如离弦之箭,直劈蛇妖而去。
“轰!”一声在寂静的林间炸开。
周遭树木忽倒一片,可蛇妖却是丝毫无事,甚至连一点血迹也无,只是腥臭之气从未消散过。
翼允不可置信望着发生的一切,呆呆看着那蛇,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瞪大着眼睛,张着嘴,只顾指着大蛇却发不出丁点声音。疑心这一切是否是幻觉。
翼允心中又仔细回想,发觉这剑气穿过蛇身是如穿空气一般,蛇影甚至毫无变化。
一切仿佛是在对着不存在的物体做功…
夜翎垂着眉眼,唇角勾起一抹笑,转头面向翼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问:“费了这么大劲,怎无用?”
翼允脸色又红又囧,极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但也还是有些语无伦次:“这…怎么又不抵用?……”
夜翎向其看去,那蛇又如初见一般盘绕于树,丝毫没受影响,心笑翼允还是过于年轻,见识短浅。
“够了。”夜翎敛起笑,轻拍翼允还在发颤的手,耐心解释道,“这妖物周身腥臭,任你连砍数剑都安然无恙,你就没疑心过,我们所见的不过是它的残影?我们早已踏入了它临死前布下的结界。”
翼允闻言大惊。
夜翎语气渐缓,纤细的指尖指向青蛇:“从它踏入白骨林、攀附这棵古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我们所见的,不过是它临死前执念所化的虚影。它身为大妖,灵力未散,消散时将灵力凝成结界,凡闻见这腥臭之气,便会踏入这虚影幻界中。”
翼允顿时明悟,问:“那一开始我们踏入白骨林便陷入结界了,我砍的不是本体而是空气,对吗?”
夜翎轻点了点头。
“那我们应要怎么破?!”
翼允激动的攥住夜翎的手臂,眼中映射出闪光,急切问道。
“啧……”夜翎转过头,并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盘绕在古树之上的尸体,良久,才淡然问道:“倘若这蛇生前一直保持此动作,死后尸体会落至何处?”
死后…死后尸体会落至树底!
翼允顿悟,蛇尸盘于古树之上就为了能重获一新头,而如今已死,尸体落地,再无可能。倘若对其尸体再加以毁灭,执念便失去了依附,这该死的幻境自然会消散。
想通了这一层,翼允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猛地向后急退,一手高举长剑,对准树底,放声大喝:“蛇精!竟敢戏弄我,今日定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落,他挥剑猛劈而下。
“轰隆——”
再一声巨响划破死寂的天际,原本巍然屹立的古树,轰然倒地。
腥腐之气终是散净,夜翎与翼允抬眸,望向那蛇尸所在之处。
原本仅缺头颅的巨蛇躯体,已被剑气劈作数段,青绿鳞皮裹着血肉,散发着腥气,重重叠叠堆在树下。
夜翎仍以锦帕轻掩口鼻,以示嫌弃。唯有翼允,似稚子一般,蹦跳着奔至树下,不知从何处拾得一根枯枝,兴致盎然地戳弄着蛇肉,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的欢喜。
“你真不嫌脏啊?”夜翎皱眉问。
翼允侧过身,一脸得意地朝夜翎扬头:“半点不嫌,这可是我亲手斩灭的巨妖,你瞧,这蛇骨都比我指节粗上几分。”话音刚落,又满眼期待地追问,“哥,我若剥下这蛇皮,做成铠甲可好?”
“好与不好,我无从定论。”夜翎语气含笑,“只知你若剥这蛇皮,满手腥血,可我手里可只剩这一方帕子了……”他顿了顿,“至于剥皮作甲,人间有披甲将军,你倒可称一句‘蛇皮将军’。”
“啊?”
翼允垮下脸,一把甩下手中棍子,逃一般来到夜翎身边,问道:“哥,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就这么走了吗?你说的大事便是处理这无头蛇?”
“并非是……”夜翎嘴上说着嫌弃,但手上却用着仅剩的锦帕给翼允擦着手,“小虞同小月来白骨林了。”
“我怕他们二人先进入结界,在这瘴气之中久呆,恐有性命之忧。”
待擦干净手,两人继续向北走去。
林中静谧,时不时从远方惊起几声鸟鸣,剩下的也唯余二人谈话声。
“他俩来这做甚?来寻药的还是来猎灵兽?”翼允问。
“都不是。”夜翎从容摇头,“为我送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