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在夜痕那双与夜翎极为相似的紫眸中明明灭灭。他细细打量床榻上的寒枫:面色青灰暗沉,眼下乌青浓重,双目空洞地望着床顶,整个人死气沉沉,宛若失了魂魄。
“寒枫,是被人下蛊了?”夜痕沉声发问。
“具体缘由尚且不明,只知晓是在南洲遭奸人暗算。”夜翎缓缓回道。
“他无端前往南洲,所为何事?”夜痕再度追问。
“寒枫哥听闻父母曾在南洲留下遗物,便动身前去探寻,顺带寻一处清净之地静养。”一旁的翼允开口接话。
夜翎微微侧首,眼底满是不解:“他一心求清静?莫非是小韵又将繁杂琐事,尽数推给了他?”
“并非如此,”翼允挠了挠头,“此事,皆是因竞霜而起。”
一提及竞霜,翼允瞬间忘了寒枫危在旦夕的处境。
方才还倚着座椅恹恹无力,此刻猛然直起身,滔滔不绝地说道:“哥,你昏睡这么久,错过了许多事。先前我与韵姐、寒枫哥来百首城办事,偶然撞见了竞霜。谁料她一见寒枫哥,便心生执念、深陷其中。自那以后,便日日寄送信物,起初尚且收敛,半年才送一次,近来更是日日不断,实在扰人。那日寒枫哥动身前往南洲,我和韵姐还私下打趣过他。”
夜翎暗自蹙眉,心底无奈轻叹,竞霜这份执念,竟这般执拗不减。
“此事……莫非已经闹得六界人尽皆知?”夜痕满脸忧心。
“你说的是寒枫哥要入赘红漪城的事?”翼允一脸茫然。
“呵!”夜痕满脸错愕,“何来入赘一说!我问的是竞霜倾心寒枫之事!”
“二人早已定下婚约,况且订婚仪式仓促简陋,知晓内情的不过一二十人,怎会传到外界?”
话音落下,换作翼允满脸疑惑,转头看向夜翎。
夜翎长长一叹,抬手拂开额前散落的碎发,缓缓开口:“竞霜暗中遣送信鸟,欲通告六界,强行宣告与寒枫成婚。幸而天下鸟灵皆受我夜家血脉号令,提前截下所有传书,否则,我们连阻拦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此时,房门被骤然推开,凛冽寒风裹挟着寒气灌入屋内,刺骨冰凉,扰得人心烦意乱。
两名仆役走入房内,一人上前将寒枫缓缓扶起,倚靠在床头软枕之上,一人打开食盒,取出汤药,准备喂服。
寒枫青衣微敞,苍白单薄的肌肤上,布满道道如同厉鬼抓挠而出的黑色血痕,触目惊心。
夜痕眉头骤然紧锁,身形猛地一僵,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线索。
“痕哥,你方才说知晓此事的只有十几二十人,可竞霜当初明明宴请了魔域七十二位城主。”
翼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夜痕沉浸在惊悚的猜测之中,全然未曾听闻。
翼允见他失神呆滞,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这一推,让夜痕骤然回神,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剧烈发颤,一字一顿,字字沉重:“是毁原蛊……”
众人闻声,皆是浑身一震,满脸惊愕地看向夜痕。
卧房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最终还是夜翎率先按捺不住,眉峰紧锁,紫眸之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声线微微发颤:“莫非是那凶名赫赫的魔域奇蛊——毁原蛊?便是那十五日内寻不到母虫,便会肉身暴毙、元神俱灭的毁原蛊?”
夜痕神色沉重,缓缓点头。
几人两两相望,心头骤然一沉,尽数坠入无边寒渊。
毁原蛊凶名震慑六界,炼蛊之法阴毒残酷,世间罕有:以万妖岛毒坞百种剧毒毒虫为引,先将蛊种植入母羊体内,待其诞下带毒羊羔;羊羔长至六月,便剖腹取蛊,再移入另一头母羊腹中。如此循环往复数百次,方能培育出这至毒至恶的凶蛊。
而下蛊之时,需将蛊虫送入凡人孕妇腹中,待鬼胎降生,斩杀婴孩取蛊。沾染鲜血与无尽怨煞的蛊虫,一旦种入仇敌体内,若无当年孕育蛊种的母体虫王相救,不出十日,便会七窍流血、暴体而亡,连轮回转世的元神,都会彻底消散。
夜翎望着床榻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寒枫,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究竟是谁,对他怀有这般蚀骨彻心的恨意。
“定是竞霜那歹毒女子所为!”翼允猛地捶桌起身,怒不可遏,“她这般步步紧逼,难不成是想死后强行与寒枫哥同葬?!”
夜翎强行压下心头波澜,端起桌边凉茶浅饮一口,沉声安抚:“不可随意冤枉旁人。竞霜年纪尚浅,行事乖张任性、异于常人,却未必有这般阴狠歹毒的心计。”
单凭往日相处,不过几句言语交锋,竞霜便会沉不住气、暴怒失控,足以见得,她心性幼稚偏执,绝非隐忍狠绝之人。
“若不是她,还能有谁?心思歹毒,手段蛇蝎!”翼允满心悲愤。
夜翎没有再接话,缓步走到床边,俯身细细查看寒枫的状况。
胸口蔓延开的黑色蛊痕狰狞可怖,足以证明,蛊虫已然侵蚀至心口要害。
窗外夜色渐深,漫天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夜翎垂眸神伤,几人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如今自己侥幸苏醒,昔日挚友却落得这般绝境,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绞痛。
“你们不必太过绝望!”一直沉默的夜痕猛然一拍大腿,像是猛然想到救命之法,神色激动,“如今在位的魔尊剑问心,手中恰好有解药!早前便听闻,魔尊持有奇药,能麻痹蛊虫行动,暂缓蛊毒蔓延。服药之后,病人会陷入假死沉寂,肉身静止无恙。明日我即刻派人前往魔尊宫殿求取丹药。哥,你派人全力追查母虫下落,只要寻得母虫,寒枫定然还有苏醒之机。”
“此话当真?”夜翎骤然起身,目光灼灼看向夜痕,满是不确定,“剑问心当真有暂缓毁原蛊的灵药?”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骤然听闻一线生机,夜翎心神激荡,身子骤然不稳,侧身倚靠座椅,剧烈咳嗽起来。
翼允连忙上前,抬手轻轻顺著他的脊背,柔声安抚:“事已至此,切勿过度劳神伤身。我们先返回凤栖山,你安心休养调理身子,追查母蛊一事,交由我全权安排。”
片刻之后,夜翎渐渐止住咳嗽,面色惨白如落雪,虚弱地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门外风雪漫天,路途难行,不如暂且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我取来灵药,你们再动身返程,寒枫便留在百首城安心静养。”
夜痕的好意挽留,被夜翎婉言谢绝。
他轻轻摆手,声线沙哑疲惫:“不必麻烦,我与翼允即刻返程。”
夜痕上前半步,挽留的话语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无奈长叹,只得任由二人离去。
“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强留。外面积雪深厚、寒风刺骨,我差人取两件御寒外袍,再动身也不迟。”
不多时,夜痕亲自将二人送至府门外。翼允忽然想起入城时城中的萧瑟冷清,疑惑开口:“对了,你城中为何这般冷清萧条?我前几日前来,还一派热闹景象,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此事说来蹊跷。”夜痕面色骤然凝重,语气满是忧虑,“今日黄昏,城中处斩一头修行千年的大妖,谁料那妖物断头未死,弃颅遁逃。此妖修为高深,实力不容小觑,逃亡方向正是白骨林。临渊以北,所有往返北境的路途,皆要途经白骨林。今日血腥惨案,吓坏了全城百姓,故而街市萧条,人人闭门不出。”
夜翎闻言,眉心死死拧起,心口莫名剧烈跳动,一股浓烈的不祥预感席卷全身。
他凝神聚力于指尖,凝出一只剔透银蝶。银蝶轻轻扇动羽翼,周身漾开细碎银芒,却抵挡不住屋外刺骨寒风,转瞬便碎裂成漫天星尘,消散于风雪之中。
夜翎眼底浮现一抹惶然,抬眸沉声问道:“那妖物,可是金竖瞳、青鳞人面的蛇妖?”
夜痕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狂风卷着暴雪肆虐呼啸,割得人肌肤生疼。
临行之前,夜痕双手微微发颤,从袖中取出一片光洁的孔雀翎羽,声线微微不稳:“哥,劳烦你将此物收下,代为转交母亲,替我……向她问安。”
夜翎仓促接过翎羽,重重点头,满脸担忧,随手拢入衣袖,仓促道别:“白骨林暗藏凶险,我先行一步,你的嘱托,我必定带到。”
言罢,二人转身踏入风雪,匆匆离去。
夜痕立在风雪之中,静静望着两道身影逐渐缩小,化作风雪中的两点墨色,最终被漫天白雪彻底吞噬,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