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咚——
一声巨响,撞破殿宇寂静,余音绕梁不散。
主位旁执砚研磨的少年,眉峰一蹙,玉指骤停,抬眼时眸底已染薄怒。只见门外闯入一弟子,发间沾霜,面如死灰,踉跄奔来,声线抖得似风中残烛:
“盟主!大事不好,凌仞仙尊他……遭天谴了!”
豆大的汗珠自鬓角滚落,素来守礼的仙盟弟子,此刻顾不得仪态,跌撞进门,粗喘着气。
夜瑾虞猛地抬首,心下一沉,声音都失了分寸:“你说什么?谁遭天谴?!”
门外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顺着破门缝钻进来,一缕寒意在殿内悄然漫开。
弟子伏在地上,唇齿发颤:“凌仞仙尊遭天谴了。
今晨凤栖山传讯,夜家家主旧疾复发,遣人请仙尊归去,谁知归后不久,变故陡生——仙尊离了凤栖山,直奔白玉京……”
他话音愈颤,身子愈抖。直至此刻,主位上静坐的男子才缓缓停手,一双碧眸绿如翡翠,此时正垂眸望向跪伏之人。
“随后……苍渊仙尊,死在了凌仞仙尊剑下。”
夜瑾虞心头一震,仓皇抬眼,望向君镜,满目震愕与无措。
弑父之罪,天地不容。北境仙者林立,遵仙盟律令,更畏天道裁决。天道非虚无之影,而是有喜怒、有断判的执掌者,俯瞰六界,执掌秩序,纤芥之过,亦引天罚。
众仙不畏仙盟规条,循规蹈矩便可相安;唯独天道,半点错处,便引惊雷劈身。
“凌仞仙尊一出白玉京……天雷便劈落了!”弟子抬首,声音发哑,“不多时,夜家家主便携寒枫仙尊赶至,将人带回凤栖山,此刻正传讯,请宗主即刻前往……”
“父亲,母亲危在旦夕,我们……”
少年一语未完,面容竟在眼前缓缓化开,如雾般消散。
……
镜中倒影渐渐模糊,君镜与夜瑾虞的容颜融作一团,终归于沉寂。
不过须臾,镜面清澄,映出夜翎苍白而艳绝的面容。
“你让我看这些,是何用意?”他回身,望向身后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声线清淡,“向我炫耀,你在仙盟安插了眼线?”
女子唇涂丹蔻,艳若桃李,唇角勾起一抹谄媚笑意:“您是我夫君的弟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如今他即将入赘红漪城,按礼,当备一份赘礼。只是您自幼锦衣玉食,世间珍宝早已看遍,思来想去,便将这面透方镜赠予您,权作贺礼,可好?”
竞霜歪首轻笑,鬓边金流苏垂落肩头,眸光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她心中自知理亏,趁寒枫在南洲病重之际,派人将他绑入红漪城,强逼成婚。纵然夜翎遭天谴后修为大损,她亦不敢轻慢——君镜是否隐于暗处,与他联手,她毫无把握。
夜翎只笑不语,指尖反复摩挲着手中铜镜。
红烛摇曳,镜上浮光流转,映得他那双枯瘦苍白的手,青脉隐隐,触目惊心。
良久,夜翎才淡淡开口,声线清泠如冰:“这透方镜,本是我夜家旧物,不慎流落你手,何来赘礼一说?”
“况且……”
他缓步逼近,周身一缕玉兰冷香,步步漫入竞霜鼻间。
夜翎微微俯身,眸光沉沉锁着她,在她娇艳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浅淡阴影:“你趁寒枫重伤困于南洲,趁他神志昏沉,强行掳至魔域,仓促定下婚约,昭告六界。
一字一句,轻缓却极具压迫。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从未问过他本人意愿。”
竞霜心头一颤,恼意翻涌,恨不能一剑刺穿眼前人。可转念一想——夜翎纵然是五百年前纵横六界的第一剑仙,遭天谴雷劫之后,早已不复当年。白玉京山下那片焦土,至今寸草不生,便是明证。
她不知他何时苏醒,更不知君镜是否知情。若今日仅他一人前来,她尚有三分胜算;若君镜在侧,她便连一分生机都无。
再说,如今的魔尊还是夜翎的侄女,自己更不可能同他撕破脸…
进不得,退不得。
竞霜语气带着几分畏惧:“他寒枫在南洲濒死之际,是我救他归来。人间尚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为何到了我这里,便行不通?”
本是满心欢喜试穿嫁衣,谁料闯入这般不速之客。
“婚事并非由你一人说了算。”夜翎依旧不退让。
竞霜气得浑身发颤,眉眼拧作一团。
“是我救了他性命!”她攥紧十指,指甲几乎掐入皮肉,“若无我,他早已埋骨南洲荒野。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天经地义,有何不妥?
夜翎低笑。来之前他便知晓,红漪城前任城主已逝,现任城主不过三千岁年纪,名为掌城,实则事事仰仗魔尊,不过是个甩手掌柜。
“能否根治他的伤疾,留住他性命,你尚且做不到。”夜翎眸光微凉,一针见血,“城内遍请医师,皆束手无策。你留着他,不过是困住一躯残身,而非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