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中那份重新整理过的神职权限重审联合申请放在首席执事面前,申请书的末尾,她的签名和赵羽的签名已经并排落在同一行。首席执事低头看了一眼那并列的两个名字,眼皮跳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旁边的周执事探头看到签名,嘴角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却也没有再拍桌子。
会议从巳时一直开到未时。中间经历了无数次激烈的争论——有人拍桌子说这是千年未有的屈辱,有人沉默不语脸色铁青,有人反复翻阅核验报告试图找出数据漏洞,有人低声说早就觉得红线有问题只是一直不敢说。最终,当苏清缘将那份二司联合署名的神职权限重审申请书放在首席执事面前、并重申主上已认可核验结论时,全场的喧哗终于缓缓沉淀成一种沉重而清醒的沉默。最终决议以微弱多数通过:缘司府将暂不向神廷提起对财星殿的侵权诉讼,改为与财星殿联合申请神职权限重审。
散会后,周执事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对着面前那份核验报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他叹了口气,摘下老花眼镜放在桌上,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千年了……我们居然连自己管的是什么东西都没搞清楚。牵了那么多红线,到头来发现红线自己不会走路,是财星殿的金线在底下撑着。”他摇了摇头,把老花眼镜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缓缓站起身。他的背影在议事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
与此同时,在财星殿的正殿里,赵羽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小财禄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一块闲置多年的木牌匾,上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财神殿·姻缘业务部。”字是小财禄自己刻的,笔画还带着毛边。
“怎么样?我昨天连夜赶制的!先在咱们自己殿门口挂两天试试效果,等苏圣女那边的正式批准下来再挂到她那边去。”
“把‘业务部’改成‘咨询处’——跟之前给苏清缘的方案保持一致。另外字要重新刻,你这几个字歪得像是用筷子蘸酱油写的。”
小财禄撇撇嘴,抱起牌匾准备回库房重刻。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殿主,我刚才听青萝说,缘司府那边紧急会议吵了整整两个时辰,首席执事脸都气青了。他们会不会真的去神廷告咱们?”
“他们不会。”赵羽头也不抬地批着下一份卷宗,“苏清缘在那边。”
“您就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她已经把那份二司联合署名的神职权限重审申请书带到会上了。签名栏里我和她的名字并排落在同一行。以她的性格,不会让自己签了名的东西变成废纸。”
他说完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其实还有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苏清缘出门前给他发的那条消息里,最后四个字是“等我回来”。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特殊含义,只是一个人在出门开会前顺便说的一句话。但他在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玉符屏幕上方悬停了大概两次呼吸的时间,才打了一个“好”字发回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而停顿——也许是因为“回来”这个词隐含了一个前提:她在财星殿待的时间已经长到把这里当成了一个可以“回”的地方。
傍晚时分,苏清缘回到财星殿。她推开核验办公室的门,看到赵羽正坐在她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她下午没来得及归档的几份数据报表,手边放着一壶刚泡好的红茶——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那壶茶倒了一杯。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但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在财星殿喝到有人提前为她泡好的茶。
赵羽头也没抬:“会议的结论是什么?”
苏清缘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暖了暖手指,然后从青布袋中取出那份二司联合署名的神职权限重审申请书放在桌上,推到赵羽面前。申请书末尾,首席执事的签名墨迹还是新的,一笔一画都透着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签的沉重。
“两个好消息。第一,缘司府正式决定不向神廷提起侵权诉讼,改为与我们联合申请神职权限重审。首席执事签了名,主上批复同意。第二——你那个咨询点的提案,内部通过了。缘司府总部正门外,划出中立区域,允许财星殿设立免费的财运与姻缘匹配度评估咨询点。从明天起,你可以正式派人在缘司府正门对面挂‘财星殿·财缘咨询处’的牌子,规模、服务内容和运营时间按照你之前递的方案执行,人员由财星殿自行配置。”
“他们居然同意了正门对面?”小财禄抱着一块重新刻好的新牌匾从偏殿探出头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牌匾上这次规规整整地刻着“财星殿·财缘咨询处”几个字,漆面还没干透。
“不是他们同意,是数据逼的。全国香火四成半的流失,不是任何强硬手段能挽回的。与其眼睁睁看着信徒翻过院墙去对面,不如主动打开一扇门,至少还能显得体面。”苏清缘把茶喝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对面缘司府的方向。那座她从小长大的三层小楼今晚格外安静,廊灯只亮了一半,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也比往日稀落了几分。
“我从小在缘司府长大,六岁拜入师门,十五岁接任圣女。我的师父——上一任缘司圣女,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清缘,你要守住缘司府的招牌,招牌不能倒。’我答应了她。几十年来我做了无数努力试图让这座招牌更亮一些——我带着弟子们在凡间巡查红线,给穷苦信徒免费牵线,从不收额外供奉。但现在才发现,我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招牌,上面写的字,是错的。”
赵羽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对面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的老楼。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用一种在分析客观事实而非安慰人的语气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发现了真相——发现真相从来不是错误,掩盖真相才是。”
苏清缘垂下眼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你安慰人很有特点——把安慰包装成逻辑推理,让人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我从不安慰人。我只陈述事实。”
“嗯,我知道。”苏清缘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块还没干透的新牌匾,指尖沿着“财缘咨询处”几个字的笔画轻轻划过,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赵羽,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神色,“——谢谢你的红茶。”
第二天清晨,缘司府总部正门外的那棵千年银杏树下,小财禄和青萝合力将“财星殿·财缘咨询处”的牌子挂在了中立区域一根新立的木桩上。挂牌的位置恰好正对缘司府大门,从门里出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晨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在簇新的牌匾上,漆面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马路对面的缘司府大门里陆续走出几位早班执事,他们在门槛内驻足凝望了片刻,相顾无言,最终默默地退回府中。只有负责洒扫的老杂役推开门窗,像往常一样开始擦拭门前石阶上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