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观尘台。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白玉台面上,将整座平台映得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苏清缘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钟——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想再被赵羽占据主场优势。但她踏上观尘台的时候发现,赵羽已经到了。他坐在上次那个背光的石墩上,面前摊着一面便携水镜,正低头看什么东西,神情专注而从容。
苏清缘注意到石桌上多了一样上回没有的东西——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通透如水滴。她认得这东西,这是星枢神庭标准配置的因果记录仪,品级不低,可以实时调取天道数据库中的因果推演日志,且全程留痕,事后可供任何第三方核验。在天道规则下,这种完全透明的调阅方式是最严格、最无可辩驳的证据呈现方式——因为每一帧推演日志都自带天道时间戳和因果哈希值,篡改任何一个比特都会导致整条链失效。
“上次约的是辰时三刻,今天提前到了辰时。我怕迟到,就早来了。”苏清缘在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张远锦旗的事,我已经看到了。不只是我看到了——网上那些评论我也看了。有一条评论让我想了很久,是一个网友写的:‘你还在求月老吗?我已经改拜财神了。’这句话如果是三个月前看到,我只会觉得是一个无聊的段子。但现在我看着它,心里想的是——他说的是真话。有一个人改了,有十个人改了,有一百个人改了……当第一百个人改拜财神的时候,我就不能再假装这只是一场闹剧了。”
她的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但措辞的坦率程度远超上一次会面。赵羽注意到她没有带青萝——这次是真正的单独会面,连记录灵童都不带,说明她今天要说的某些话不想让任何第三方听到,包括她自己的随从。
“这是三座财神庙过去三天的香火数据,全部是天道自动采集的原始数据,未经任何人工修饰。”他将因果记录仪推到石桌中央,水晶球自动激活,在两人之间投影出一幅详细的数据可视化图表。图表上,一根代表香火数量的金色曲线从三天前的谷底骤然拉升,角度近乎垂直,在图表右侧的边缘已经突破了日均六百柱的标记线。曲线旁边还有一根青色对比线——那是安河市三座月老庙同期的香火数据,走势正好相反,平稳下滑,虽然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确。
苏清缘盯着那根金色曲线看了很久,目光沿着曲线从谷底一路攀升到顶点,然后转向那根缓慢下滑的青色对比线。两根线一升一降之间形成的那个巨大剪刀差,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作为缘司府圣女,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是一个孤立事件,不是一次偶然的舆情波动,这是一场正在发生的、趋势明确的市场份额转移。而如果趋势继续以当前速度发展,最多一个月,财星殿的单日香火就会彻底超过缘司府。
“那个因果推演日志——是宋宇的案子吗?”她没有直接回应香火数据,而是指了指赵羽面前水镜上正在滚动的推演日志界面。
“对。面试就在后天。他的财运能级已经稳定在了三点零,精神状态评估从十七分上升到了七十八分,作品集重新整理过了,面试前的研究准备也做了厚厚一沓笔记。但有一件事我需要特别说明。”赵羽把宋宇前天晚上的一条微信记录调出来,展示在水镜上。那是一个备注为“初中同学老孙”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内容是让宋宇“别老惦记着换工作,你那水平跟人家大厂的原画师差着好几个档次”等等,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是前天晚上的事。朋友劝退、负面反馈、自我怀疑——换成以前的宋宇,他会直接放弃面试,打一晚上游戏然后第二天继续旷工。但这次他没有。他回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我会去试试。’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在被人否定之后选择不退缩。”
苏清缘看着那条简短的回复,长久沉默。观尘台上的晨风拂过她的衣袖,将腰间那条青色丝绦吹得微微飘动。她知道赵羽给她看这个细节不是为了炫耀——以赵羽的城府,他不会做“炫耀”这么低级的事情。他给她看这个细节,是在用最无声的方式回答她之前那个未说出口的问题:你到底是真心帮他们,还是只是把他们当成证明自己理论的工具?
答案就在宋宇的那句“我会去试试”里。赵羽的干预仅限于提升财运能级——一个数字的改变。但从那个数字改变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收拾房间、整理作品集、主动联系HR、面对否定依然坚持——全部是宋宇自己的选择。赵羽没有操控他的心智,没有强加给他任何他不具备的品质,只是搬开了压在他财运上的那块石头,然后宋宇自己站起来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赵羽,也像是在问自己。
“三件事。第一,在缘司府内部公开我所提供的所有天道原始数据,包括这份因果推演日志——不设任何阅读权限,让缘司府所有执事级别以上的弟子都能看到。”赵羽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才放出来的,逻辑链条清晰到让人无法反驳,“如果天道数据证明财星殿在姻缘因果中承担了实质性支撑作用,而缘司府的红线只具备名义上的牵线功能,那我要求缘司府主动向神廷呈报这一发现,启动神职权限重审程序。这是修正千年错误的唯一正确路径——与其等我从外部打破你们的城墙,不如你们自己从内部打开城门。”
他停顿了一息,然后说了第二件事。这一条的要求具体到让苏清缘的眼角跳了一下——他要求在缘司府总部正门外、距离大门不超过三丈的位置,划出一块中立区域作为财星殿姻缘咨询点,由财星殿派人驻守,现场为信徒提供财运能级与姻缘匹配度的免费评估服务。现场不设香炉、不收香火钱、不发放任何宗教宣传品,纯粹以数据服务的形式帮助信徒了解自身财运与姻缘的关联。
苏清缘沉默了。第二条要求表面上温和,本质上是一把插进缘司府心脏的刀——在自己的正门口允许竞争对手设点,而且是以“免费数据服务”的名义。如果答应,缘司府的尊严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如果不答应,赵羽完全可以把拒绝的理由公之于众,到时舆论反噬会比答应更严重。而在她开口之前,赵羽又平静地抛出了第三条要求——也是最让她意外的一条。
“第三,请你本人担任缘司府内部的数据核验负责人,全程监督我方所有公开数据的真实性,同时核查缘司府自身的历史档案。我只要求一个公平:同一个标准,同一套数据,同一份真相。”他站起身,将石桌上的因果记录仪留在原处,推给苏清缘,“这个你带回去。这里面保存了张远案例和宋宇案例的全部因果推演日志,时间戳和哈希值都是天道自动生成的。你可以找神廷任何一位技术神官来核验数据的真实性——如果发现任何篡改痕迹,我自己去神廷领罪。但如果没有篡改痕迹,我希望你能把我说的前两条——内部公开数据和正门咨询点——列入正式考虑。”
他带着小财禄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白玉地面上渐渐远去。苏清缘独自坐在石墩上,面前是那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她伸手将因果记录仪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到手腕,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了几分。然后她拿起手边的内部通讯玉符,犹豫了几息,对着玉符低声说了两句话。
“转主上:安河市‘锦旗哥’事件已核实,非虚假宣传。当事人财运能级与姻缘修复的因果关联有完整天道数据支撑,数据链完整,我本人已做初步核验。”
“另:建议暂停对财星殿的任何公开批评,在我完成全面数据核验之前,避免任何可能被对方抓住漏洞的公开声明。详细报告三日内呈上。”
她放下玉符,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拇指在光滑的球面上缓缓摩挲。晨光穿过水晶球,在石桌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虹彩。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接任圣女那年,老缘主曾无意间说过一句她当时完全没听懂的话——“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牵红线,是让两根红线牵上之后不断。”
当时她问老缘主红线为什么会断,老缘主摆摆手没有回答。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开始听懂那句话了。红线之所以会断,不是因为缘分不够——是因为缘分本身就没有力量。真正有力量的东西,一直在另一个神的掌心里,被忽略了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