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的面试定在周二上午十点。
赵羽提前一个时辰就坐在了水镜前。小财禄端着一杯新泡的茶站在旁边，发现殿主今天的坐姿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盯水镜都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扶手，整个人松弛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球赛。但今天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按压，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镜面上，像一头在草丛中盯准了猎物的豹子，浑身上下只有眼球在动。
“殿主，您紧张啊？”小财禄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紧张。是集中。”赵羽的目光没有离开水镜，“宋宇这个案例跟张远不一样。张远是挽回——感情已经有了，只需要搬开压在上面的石头。宋宇是从零到一——一个被社会毒打了四年、自信心被碾成粉末的人，要在三十分钟内让一个阅人无数的HR相信他值得一份年薪二十五万的工作。这是一场硬仗。”
水镜里，宋宇正坐在出租屋里，面对着电脑屏幕，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穿了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这件衬衫是他昨天专门去商场买的，花了他将近半个月的伙食费。背景墙是他精心调整过的角度，刚好能遮住墙上那块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黄渍，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电脑摄像头旁边放了一盏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环形补光灯，光线打在他脸上，把他因为长期熬夜而有些晦暗的肤色修饰得至少健康了三个色号。
这些细节赵羽都看在眼里。他注意到宋宇的桌面壁纸换成了那家游戏公司最新产品的概念图——这不是他干预的结果，是宋宇自己换的。他甚至注意到宋宇在面试前十分钟做了一件很小但极其聪明的事：他打开了那家公司的官网，把公司近三年的年度报告和产品线规划快速浏览了一遍，不是为了临时抱佛脚，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大脑提前进入“这家公司”的语境。这个技巧没有任何人教过他，是他在准备面试的过程中自己悟出来的。
“他开始进入状态了。”赵羽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十点整，面试官的账号准时出现在在线会议室里。对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黑框眼镜，发际线略微后移，背景是一间摆满了美术画册和手办的办公室。他的表情很职业化——不是冷漠，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就是那种每天要面十几个人、对每一个都保持相同礼貌距离的标准HR脸。
“你好，宋先生。我是天极互娱的美术总监，我姓方。首先恭喜你——你的作品集是我们这一轮筛选中最亮眼的几份之一。能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吗？”
宋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说话。
他的语速不快，但很稳。他没有像之前面试那样磕磕巴巴地背简历，也没有过度自谦地说什么“我可能不够好但我很努力”——他直接打开了自己的作品集，挑了三张最有代表性的原画，用极其专业的语言分析了每张画的构图逻辑、色彩体系和世界观契合度。他显然提前研究了天极互娱旗下所有产品的美术风格，能从《山海纪》的东方奇幻美学聊到《星渊》的赛博朋克色调，每一个观点都带着自己的理解和思考，而不是死记硬背的行业套话。
面试官的表情在最初的职业化微笑之后，出现了三个微小的变化。第一个变化发生在宋宇讲解第一张原画的时候——方总监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幅度极小，但赵羽捕捉到了。第二个变化发生在第十二分钟，宋宇开始分析天极互娱旗下某款游戏的美术风格演变时，方总监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大概五度。第三个变化最为关键——宋宇说“我的目标是在未来三年内成为联邦一线游戏原画师，而天极是我认为能帮我实现这个目标的唯一平台”的时候，方总监沉默了三秒钟。
在面试语境中，三秒钟的沉默是极其漫长的。如果面试官对候选人完全不感兴趣，他会用“好的了解了”直接跳过；如果他只是礼貌性地表示认可，他会点头说“不错”。但他沉默了。沉默意味着他在认真地、严肃地、以一个未来同事而非面试官的身份评估宋宇这句话的分量。
“你的期望薪资是多少？”方总监问。
宋宇报了一个数字。不是之前那份外包工作的四千月薪，也不是他战战兢兢想过的最低底线八千，而是一个跟天极互娱同岗位市场价格完全匹配的数字。说这个数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但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面试在十点三十七分结束，比原定时间多了七分钟——在同等水平的面试中，多出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面试官的兴趣超过了基本要求。方总监在挂断前最后说了一句：“今天聊得很愉快，不管结果如何，你的作品集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HR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联系你。”
水镜边缘的因果推演面板弹出一行提示：“观测对象宋宇，面试综合评分：86分（满分100）。当前岗位匹配度：91%。录取概率：78%，且仍在持续上升中。”
“78%！”小财禄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殿主您看到了吗！78%！”
“看到了。”赵羽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停止了按压，重新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概率还会上升。刚才面试里有一个细节——宋宇报期望薪资的时候，方总监没有做任何笔记，也没有追问‘你之前的薪资是多少’。一个HR不追问薪资历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对候选人完全没兴趣，要么他已经决定录用了。以刚才那场面试的质量来看，显然是后者。”
他话音未落，水镜边缘忽然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芒。苏清缘的传讯到了——这次不是纸条，而是一道直接显示在水镜上的语音波纹。她的声音平静，但措辞客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赵殿主，冒昧打扰。宋宇的面试结束了？结果如何？”
赵羽没有回复文字，而是直接把因果推演面板上的录取概率截图发了过去，附了一行简短到只有四个字的说明：“概率78%。”
青光那头的苏清缘沉默了大概十息。然后她回复了两个字：“恭喜。”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宋宇的面试过程我通过监控网同步观看了全程。方总监的身体语言变化，我看到了；宋宇的表现，我也看到了。他确实是用自己的能力征服了面试官——这一点，我不需要任何数据来确认。但有一件事我想请教赵殿主——你提升了他的财运能级，这部分神力干预是否会影响面试官的决策？如果面试官在某种程度上被财运气运‘干扰’了判断，那这场面试的公平性是否值得商榷？”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但语气是真诚的——不是挑衅，而是真的想搞清楚。赵羽站起身，走到水镜前，调出宋宇财运能级变化的详细时间线，以及方总监面试评分的历史数据模型，用同样认真的态度回复了苏清缘。
“我只提升了他的财运能级——从0.8提升到3.0。财运能级决定的是一个人‘遇到机会的概率’，不是‘被特殊优待的概率’。方总监给宋宇打分，依据的是他的作品集质量、美术分析能力和表达逻辑——这些全部是宋宇自身具备的能力，我没有做任何增强或修饰。这一点，你可以查证方总监的打分模型——他的评分历史上对同类作品集的评分区间在82到89分之间，宋宇的86分完全在他的正常评分范围内。如果我真的影响了面试官的判断，分数会远超他的正常区间。但事实是——宋宇的分数，恰恰是他靠自己挣来的。”
苏清缘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一次更长。然后她的回复到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极力掩饰但依然能听出来的震动：“所以这就是你说的——搬开石头，剩下的靠他自己。”
“是。”
“我明白了。”苏清缘停顿了一下，“等你确认录取之后，我会履行我的承诺。三件事，我已经在准备了。第一件——明天起，你的第一批土地神可以在城南月老庙正门对面那片公共区域设立香火分流点。先说清楚：是月老庙正门对面，不是缘司府正门——缘司府总部的设点提案，需视宋宇案例后续结果及双方进一步协商再定，这是我的底线。第二件，内部数据公开，我已向主上提交了详细方案，具体内容下次面谈。第三件，我本人——担任核验负责人，我接了。”
青光散去。赵羽看着渐渐消散的青光，手指在扶手上连续敲了好几下，忽然转头对小财禄说了一句让灵童摸不着头脑的话：“去把后院香火池旁边那间空置的偏殿收拾出来。就现在。”
“啊？那间偏殿都空了上百年了，里面全是灰，收拾出来干什么？”
“做数据核验办公室。苏清缘接了第三件事，就意味着她需要经常来财星殿调阅因果数据。给她准备一间干净的办公室，配一面独立的因果推演面板，权限等级设为‘贵宾只读’。不能让人家堂堂缘司圣女每次来都站在香火池边上办公。”
小财禄眨巴眨巴眼，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哦——殿主您这是要给圣女殿下长期驻扎创造条件啊？”
“这是基本的商业礼仪。”赵羽面无表情地说，“还不快去。”
小财禄一溜烟跑了。赵羽重新坐回水镜前，宋宇的案例还没完——78%的录取概率说明面试成功了，但正式offer下来之前，任何一个微小的外部变量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他调出宋宇接下来三天的因果推演时间线，开始逐项排查风险点：HR流程可能延迟、背调可能出现误会、竞争对手可能临时插队。每排查一项，他就在面板上做一笔对冲操作——不是强行消除风险，而是通过调整其他相关变量的权重来降低风险发生的概率。
这套方法在金融市场上叫“风险平价”——不赌单边，不押极端，用最少的成本对冲掉最大的不确定性。在凡间的时候，他用这套方法管理过七百亿的宏观对冲组合，三年最大回撤不超过百分之二。现在他把同样的方法论用在凡人命运上，效果同样精准。
三天后，宋宇收到了天极互娱的正式录用通知。年薪二十五万，六险二金，期权池，试用期三个月。宋宇收到邮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offer信看了整整五分钟，没哭，没笑，没尖叫，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