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不宽,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蛮王把马拴在河边的一棵柳树上,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姐姐你快下来!水凉!舒服!”
独青岚站在河边,看着他在水里走来走去,水花溅了一身。
他的辫子散了,骨片歪了,兽皮长袍的下摆湿了,贴在腿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第一次见到河
她脱下靴子,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确实凉,凉得她脚心一缩,但她没有倒吸凉气,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蛮王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又大笑起来。“你怕凉!”
“臣不怕。”
“可是你皱眉了。”
“...那是因为你吵。”
蛮王笑得更响了。他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水,泼向她。
水花在空中散开,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肩上、大氅上。
她闭上眼睛,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她睁开眼,看着蛮王那张写满了得意的脸。
‘‘....’’
然后她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一大捧水,用力泼了过去。
蛮王被泼了个正着,从头到脚都是水。辫子贴在脸上,骨片黏在头发上,兽皮长袍湿透了,紧紧地裹在身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大得河里的鱼都跳了起来。
独青岚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浅浅的、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正的弯——
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小小的、浅浅的、但确实存在的笑。蛮王看到她的笑,愣住了。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嘴角微微动一下,不是耳朵尖红一下,是真的笑了。
“姐姐应该多笑才是。”蛮王说。
独青岚收起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臣不爱笑。”
“不爱笑,不是不会笑。姐姐笑起来好看。”
独青岚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河水。水从她的脚趾间流过,凉的,滑的,带着河底泥土的气息。
她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很浅,很短,但确实弯了。
蛮王从河里捡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握在掌心里刚刚好,圆圆的,扁扁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了无数年。
颜色是灰白色的,中间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
“你看,”蛮王把石头递给她,“像不像一把刀?”
独青岚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石头上的黑色纹路确实像一把刀——
弯的,刀尖微微上翘,和蛮王的弯刀一模一样。她把石头握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种光滑的、温润的触感。
“像。”她说。
“那送你了。”蛮王咧嘴笑了,“草原上的规矩,第一次一起骑马,不能空手走。”
独青岚看着掌心里的石头,看了很久。“臣没有东西回赠。”
“姐姐不用回赠。你陪本王骑马,就是回赠。”
独青岚将石头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蛮王。
“臣下次回赠。”
蛮王看着她那双认真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绿色眼瞳,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本王等姐姐。”
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两匹马慢慢地走着,不急不慢。
蛮王骑在灰马上,辫子重新编过了,骨片重新理顺了,但兽皮长袍还是湿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不时地打个哆嗦,但嘴上不承认。
“本王不冷。”他说,“草原上的冬天比这冷一百倍。”
独青岚没有拆穿他。她骑着黑马走在他旁边,黑色的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
大氅上有被河水溅湿的痕迹,干了之后留下淡淡的水渍,像一朵朵开在黑色布料上的灰色小花。
她的头发还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管。
快到北门的时候,蛮王忽然开口了。
“姐姐,本王明天回草原了。”
她看了他一眼。“这么快?”
“本王在中原待得够久了。草原上的狼群还在等本王。”
独青岚沉默了片刻。“臣不送你。”
“本王知道。姐姐不喜欢送别。”
她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不怕死,但她不知道他怕不怕送别。
她不怕送别。她只是不知道送别的时候该说什么。
她不说“保重”,因为说了也不会更重。
她不说“再见”,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骑着马走在他旁边,从原野走到官道,从官道走到城门。
北门到了。蛮王勒住马,转过身看着她。
“姐姐,本王走了。”
独青岚也勒住马,看着他。
“嗯。”
蛮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绿色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瞳。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很大,握住她肩膀的时候,她的整个肩膀都被他的手掌盖住了。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握了几息。
然后松开手,策马走进了城门。
独青岚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灰马的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块石头,握在掌心里。石头还是凉的,从河里捞出来的时候是凉的,捂了一路还是凉的。
她把石头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道弯弯曲曲的、像刀一样的黑色纹路。看了一会儿,她把石头收回袖中,策马走进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