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青岚到北门的时候,蛮王已经在了。
他骑在那匹灰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兽皮长袍,辫子上缀着的骨片在晨风中哗啦作响,腰间的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清一色的灰色战马,清一色的弯刀,清一色的面无表情。
京城的百姓远远地围着看,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蛮族之王在中原的城门口等着,这种事几百年没发生过。独青岚骑着她的黑马从城门洞里出来。
她穿着赵冘给的那件黑色大氅,大氅很长,下摆垂在马鞍两侧,几乎盖住了马肚子。
领口的黑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蹭着她的下巴。旧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金色裂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蛮王看到她,咧嘴笑了。
“姐姐!本王等了你很久!”
独青岚策马走到他面前,勒住马。
“臣说了辰时,现在是辰时。”
蛮王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她的脸。
“本王以为中原人说的辰时是天亮。”
“天亮是卯时。”
蛮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好!姐姐说是辰时就是辰时!”
他一夹马腹,灰马向前窜了出去,“姐姐跟上来!”
独青岚没有立刻跟上去。她低下头,摸了摸黑马的脖子。
黑马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她俯下身,在黑马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直起身,一夹马腹。
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马蹄在石板路上踏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蛮王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独青岚骑着黑马越来越近,黑色的大氅在她身后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翅膀。
他的笑容更深了,策马加速。
两匹马,一灰一黑,一前一后,冲出北门,冲上官道,冲进一望无际的原野。
身后的城门越来越小,人群越来越远,风越来越大。
原野上的风是野的。
没有城墙挡着,没有房子拦着,从北边一路吹过来,吹得草伏下去又站起来,吹得树弯了腰又直起来,吹得独青岚的大氅猎猎作响。
她骑在马上,身体前倾,膝盖夹紧马腹,手握缰绳,目光直视前方。
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向后倒,露出脖子上一块块隆起的肌肉,每一条都在用力。
蛮王在她前面大约十丈远,灰马的四蹄几乎不沾地,像是在草尖上飞。
他的笑声从前面飘过来,大得连风都盖不住。
“姐姐!你的马不行!本王等你!”
独青岚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绿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好胜的光。
她松开缰绳,用膝盖磕了一下马腹。
黑马猛地加速,四蹄在草地上刨起一片泥土。
十丈,五丈,三丈,一丈。
她从蛮王身边掠过去的时候,蛮王的笑声停了。
他看到她的侧脸——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翘。
蛮王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更大、更响。
“好!本王追你!”
灰马从后面追上来,两匹马在原野上并排奔驰,一灰一黑,一左一右。
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风从前面吹来,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袍向后飘。蛮王的辫子在风中狂舞,骨片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摇一串钥匙。
独青岚的银簪被风吹松了,头发从簪下滑出来,散在肩上,被风吹成一面黑色的旗。她没有管,任由头发在风中飘。
很久没有这样跑了。上一次这样跑,还是在断魂关——
不是在打仗,是在操练。带着骑兵在原野上奔驰,从日出跑到日落,跑得人和马都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操练。
跑了一个多时辰,两匹马都喘了。蛮王勒住马,灰马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
独青岚也勒住马,黑马停下来,四蹄在草地上刨了几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草。
蛮王从马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地起伏。
“姐姐……你的马……什么品种……”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问。
独青岚从马上翻下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比他的稳得多。
“陛下之前送的,不知道什么品种。”
蛮王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绿色的、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眼瞳,看了很久。
“陛下送的。”蛮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本王也要找一个会给本王送马的人。”
独青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大氅铺在草地上,盘腿坐好。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递给蛮王。
蛮王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把水囊还给她。
“姐姐,你小时候骑马吗?”蛮王问。
“骑。”独青岚把水囊系回腰间。
“臣出身武家,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摔了。从马背上滚下来,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
‘‘母亲当时不让臣再骑了,父亲没说话。第二天,父亲把臣抱上马背,说——‘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爬到不摔为止。’”
蛮王沉默了片刻。“你父亲是个好父亲。”他说。
“嗯。”
“他还在吗?”
独青岚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看了很久。
“不在了,他战死在了北境。”
蛮王的瞳孔微微一缩。北境。他的北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石板上,连声音都没有。
他们沿着原野跑到了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