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臣的弟弟。”
“他不是你亲弟弟。”
“他叫臣姐姐。”
‘‘....’’
赵冘沉默了片刻,将朱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去吧。早点回来。”
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臣明天晚上回来。”
“朕说了,早点回来。”
“明天晚上也是早的。”
赵冘的嘴角无语抽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独青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批折子的时候眉头是微微皱着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笔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向门口
“独青岚。”赵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臣在。”
“外面风大,多穿点。”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那把旧刀。
护手下那个“岚 ”字在烛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臣知道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赵冘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朱笔在折子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工整而有力。但他写的不是折子的批文,是一个字——“岚”。
他看了一眼,用朱笔涂掉了,在旁边写上正经的批文。涂掉的那个字,在朱砂的覆盖下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
傍晚的时候,独青岚去了萧破军的营房。她不是空手去的,带了一壶酒。
酒是李喜忠给的,说是御用的,陛下喝的那种。
她不知道陛下喝哪种酒,她只知道李喜忠给她的酒不会差。
萧破军坐在营房门口擦刀,看到她走过来,放下刀站起来。
“将军。”
独青岚在他面前站定,将酒壶递过去。
“萧统领,我来谢你。”
萧破军看着那壶酒,没有接。“谢什么?”
“我昏迷的时候,你守了我三天三夜。”
萧破军沉默了片刻。“属下没有守,属下只是在那里站着。”
独青岚看着他的脸。左脸上的刀疤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他脸上的那道疤,看了很久。
“你替我挡了一刀,我欠你一条命。’’
‘‘你守了我三天三夜,我又欠你一条命。’’
‘‘所以我欠你两条命。一壶酒不够,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以后慢慢还。”
萧破军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壶身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但左脸上的刀疤清晰可见。
他看了几息,然后拔开壶塞,喝了一口。
酒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没有皱眉。
独青岚看着他喝酒的样子,满意了。
“我走了。”
“将军慢走。”
她转过身,走向营房门口。萧破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酒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营房中央,像一把插在地上的长刀。
他看着那把“刀”慢慢地变短、消失,然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等独青岚回到空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走进去,点上蜡烛。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桌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件大氅,黑色的,厚实的,领口处镶着一圈黑色的毛,还镶嵌了一颗红宝石做装饰。
大氅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
“明天穿这个。”
陛下的字。她看着那记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大氅。毛是软的,摸上去像摸一只温顺的猫。
她把大氅拿起来,披在肩上,试了试。
长了,下摆拖到了地上。她低头看着拖在地上的大氅下摆,嘴角弯了一下。
‘‘..穿你身上应该才刚刚好吧,我的陛下。’’
她把大氅叠好,放在床上。然后她吹灭了蜡烛,躺下来,盖上被子。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她在想事情。想那件大氅。
想赵冘批折子的时候皱着眉头的样子。想他写“明天穿这个”的时候,笔尖有没有停顿。
想他是不是特意让人做的,还是从自己衣橱里直接拿的。
想他为什么不写“朕赐你一件大氅”,而是写“明天穿这个”。
“赐”是皇帝对臣子。“穿这个”是——
算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她没有想出答案。
窗外起风了。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台上的蜡油微微晃动。
她裹紧了被子,被子不够厚,她缩了缩身体,将膝盖弯起来,蜷成一团。
然后她想起来那件大氅还在床上,就在她手边。她伸出手,摸到了那件大氅,拽过来,盖在被子上。
大氅很厚,很暖,压在被子上像一只温暖的大手。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大氅的毛领里。毛领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赵冘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笑。很浅,很短,但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