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瑞蚨祥（钱庄名）东家私宅依着十里秦淮，若展轩送目，定别有一番风致。

而此刻窗牖低垂，轻风只得悄然款入，方一吹拂起白宣边缘，便被一只手按压了下去。

那手仿佛从墨中洗过一般，总在缝沿处留有灰黑的旧痕。想来即便其主人三年不沾墨业，此生也是洗不尽的。

看官莫细瞧了——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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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新茶。”平安将一壶新沏来的茶端至骆文松跟前。

“还是得改口。”骆文松提点道。

“是，东家。这不是没人吗？”平安笑道，“小的知错了。”

“可有徽州来信？”骆文松问。

“不曾。”平安笑道，“三年了，东家可是想家了？若还是放不下故人，要不咱就回去看看吧？”

“出去。”骆文松浑当没听见平安所言，只取出锦匣来，兀自翻阅过往来信。

自他接连拒了姑姑劝他重返徽州的邀约，骆梦真就对李墨只字不提，仿佛料定了骆文松会为此抓心挠肝一般。

而实际上倒也真是如此。姑侄俩就这么各自犟着一口气，看看谁先松。

无奈，骆文松只能循着往日痕迹，以此推算李祯尚安。

就这么三封书信，翻来覆去，照平安的话说，都快磨出墨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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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

“昽侄见字，我于你青棠姨处，自是一切安好。听闻你近日得京中贵人赏识，可再触及墨业，切忌谨慎，你青棠姨所交与你之钱庄方是正业。官场混杂，京中更甚，勿交浅言深，待我与你棠姨查清此人后，再虑深交。

另李墨与祯娘一切安好。近来小李墨坊开业，她事务繁杂，生意倒是兴隆。祯娘聪慧坚毅，胜过诸多男儿，我亦为她之成功可喜。只是她仍每日去江畔，名曰散心，实则你我皆心知肚明。

药需日服，我已叮嘱如意。勿饮酒。

姑真手书。”

那日，姑姑放出火信后，来相助的是孟家。家主孟青棠接手家族生意，钱庄遍于通衢，是姑姑出阁前的手帕交（挚友之意）。不知当初因何原因，闹到老死不相往来之境。骆文松揣测，怕不是还是姑姑嫁人的缘故。

他仍记着那日被官兵追至码头，落入水中之前，得知那只江畔小舟，是李祯为他备的。

青棠姨买通了人，寻了新亡不久、与他身形相仿的死囚尸首，要了他那方玉兰蕊墨，让官府确信骆家长子骆文松已死。

而他更名孟曈昽，携小厮如意，赴京都继任钱庄产业。

午夜梦回，骆文松都感到徽州就像一场缠绵残忍的旧梦。

他不敢去赌那天命。

如果那夜他没有将李祯推得更远，如果那根箭簇偏离了它原本的轨线，或风，或雨，或诸如此类的一切，皆有可能。

他骆文松开始变得胆小怕事，畏生畏死。在无法接触墨业时，他只渴盼在天命疏漏时继续苟且，以待来日再见她一面。

他已知晓姑姑与文谦，也就是如今的戚九相认。循照宿命，戚九也将与李祯形影不离，终成眷属。

这样他便可掐灭残存的幻想，死了那条心，坚定去走他那偷存的余生。

然而，姑姑第二封有关李祯的书信，却不是如他所想那般——

“昽侄见字，我与戚九还有你青棠姨一切安好，只是你所挂念的李墨并不太平。

你亦知李墨自八房除族后，人心如沙，近来又逢多事之秋，故如君令祯娘代为掌家，如今倒是悲喜交加。喜的是祯娘堪当此大任，将李墨治理得井井有条。悲的是李家逢丧，而田墨宵小又以卑劣手段夺得墨魁。

祯娘仍日日至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