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爸爸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已经超越了害怕的阈值。
正人的大脑还在努力把这个人和早晨出门前给他整理衣领的父亲联系在一起,但那些被血污和尸块覆盖的细节——军靴、军装、袖口那枚少了一颗扣子的第三颗扣子——每一个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真相。
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一条片好的大腿肉放在肉堆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他的脸被血污覆盖。
他想发出声音,想喊爸爸你怎么了,但嘴唇只挤出几声不成形的呜咽,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佑太的手。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的,拖着流血的腿,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正人拽到自己身后。
但已经来不及了。爸爸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两个孩子。他手里还攥着从那具尸体上切下来的手指,血沿着手腕往下淌。
他把手指丢开,然后开始往这边走。正人躲在哥哥背后,浑身痉挛,手指死死攥着佑太的衣角。
佑太挡在正人身前,对着面前的男人开了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被血腥味灌满的仓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正人听到爸爸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哐啷一声——刀掉在地上。
男人松开手,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抖得像要从脸上脱落。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活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他捡起地上的刀。
然后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捂住了正人的眼睛。佑太的手。他捂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弟弟的眼眶里。
一道温热的液体打在他的手臂上,猩红的,黏稠的,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
03
佑太侧着身子,一只手捂着弟弟的眼睛,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自己的身体正对着父亲的方向。
爸爸已经疯掉了。
爸爸拿起刀,缓缓向他走来,手臂抬起,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光亮。
不要——他告诉自己不能抖,不能让正人感觉到他也在害怕。
佑太猛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勇敢地扭头,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可能在今天结束他们生命的人。
他没有看到刀刃落下来的弧线,他看到的是是刀锋被父亲自己握在手里,割破了自己的颈动脉。
“佑太……忘了说了——生日快乐。”他在最后一刻变回了爸爸。
那双平日里自豪地正看着自己的孩子的眼睛,永远地、永远地失去了焦距。
佑太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被烧进了他的视网膜,在此后十几年里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准时回放。
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动,直到仓库外面响起警笛声,直到有人把他和正人分开。他的手从弟弟眼睛上被掰下来的时候,指节已经僵硬了,掰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03
正人后来回忆起那一天,总觉得像是在看一场电影。画面是灰的,声音被抽成真空,连血腥味都变得很淡。
他被社工牵着走过走廊,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回答了。有人给他水,他喝了。所有的感知都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只有手臂上那片被父亲的血溅过的地方,一直在发烫。
母亲的精神在那之后彻底崩塌。她不认识任何人,包括那两个曾经在冬天围着她织的围巾的孩子。儿童福利机构把他们分开,送进不同的寄养家庭。正人被带走的那天没有哭,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机构门口的佑太,哥哥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站得很直。
正人在新的家庭里待了三年。国三那年他从那个家逃了出去,他在横滨的街头睡过公园长椅、便利店门口、港口废弃的集装箱。
后来港口□□的一个下层干部在巷子里堵住他,说你看起来挺能打的。
正人看着那个人,对视了两秒,对方的右肩突然塌了下去,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匕首刺穿了关节。那个人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行啊小鬼,要不要加入港口□□?
他加入了□□。拷问部需要他的异能,他需要一个不用思考的地方。服从命令,完成任务,不用决定任何事。
后来他通过兰堂认识了一个女孩。第一次见面时女孩坐在窗边,光从侧面打在她的头发上,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问他叫什么名字。
正人愣住了,那个笑容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冬天的厨房里,妈妈在给他和哥哥热牛奶。
后来,那一年你二十一岁,□□老首领疯得很厉害,森鸥外刚遇到太宰治,整个横滨都踩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
正人犹豫了很久,然后对你说,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以以他妹妹的名义去一个老房子等着——他哥哥会帮你。
他低着头,把地址写在便签上,写完就继续去擦他那把匕首,像是怕自己后悔。
他常常站在巷口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看着一个人拎着礼品袋走到邻居家门口,穿着军装的男人在老房子门前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那身影像极了爸爸。
他觉得自己不该来,但又忍不住,于是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04
手里拿着便签,你沿着路标寻找着。
你到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一个人影站在老房子门口,棕色西装,深灰色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着你——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微笑得体。
“你是?”
你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眉眼弯弯,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啊,我是正人的朋友。初次见面,你就是正人的哥哥吧?”
佑太愣住了。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没想到在一个陌生人口里听到。然后他微微点头,说:“是。”
他顿了顿,再次问道,“请问你是……?”
你报了自己的名字。
“正人跟我的男朋友在一个公司。但最近工作性质有些危险……”
“他有些不放心,于是叫我过来见您见个面,以后也算有个照应。”要是死了还能通知一下亲属来领尸体吧。
你带着羞涩和担忧低了低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他眼神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沉默片刻,问你要不要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
你欣然答应。
咖啡店里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在你侧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光。佑太坐在对面,背对夕阳,整张脸都在逆光里,他脊背笔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正人他……过得还好吗?”
“还不错。工作挺忙的,但同事都很照顾他。现在过得也很好,您就不用担心了。”你端起杯子,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正人说各过各的就好。”
佑太搅拌咖啡的动作停了。他放下勺子,勺柄碰在杯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齐藤小姐,”他说,“你跟正人——看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呢。”
你抿了一口咖啡,故意没有直接回答。然后你说:“还好。而且您也不用太担心——正人是个别扭的人,说不定以后会改变主意呢。”
佑太看着你,然后点了点头。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你面前。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若是有什么问题,请直接联系我,齐藤小姐。”
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收进包里,自然答应。
你们在咖啡店门口分开。你坐上出租车,车窗是摇下来的,春末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你的额发。佑太站在咖啡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你的车发动。
你在车窗里偏过头,对他露出最后一个微笑,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搭在车窗边缘,真田佑太挑了挑眉,倾身下来。
“对了,真田先生——”
“你听说过‘骸音’吗?”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但车子已经发动,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光痕。
他的手指只碰到了汽车尾气。
你靠回座椅,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夹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满了关于骸音组织的线索碎片,最上面夹杂着福泽谕吉送来的信的内容:
【我曾见过一个男人,他在战场上失去了全部的同伴。他逐渐不再提那些人的名字。再后来有人问起他从前的事,他说的版本和事实完全不同。】
【同一条河,同一个渡口,他记忆中的河水是红的,而事实是那年大旱,河里根本没有水。不论其他,他的记忆在扭曲后保护了他,最后战争结束,他组建了幸福的家庭,过上了平稳的日子。】
【河水如果不红,他就无法在失去所有人之后继续活下去。】
出租车继续往前开,横滨的黄昏在你身后缓缓沉落。你没有回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