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走过来,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在你那头过于显眼的白发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这个保安当的真是生疏。你在心里默默评价。
你刷卡进门,电梯上行。金属门板倒映出你的脸——十六岁的轮廓,一头银白色长发衬得人像易碎的瓷器。
你对着自己的倒影吐了口气,然后把注意力重新转向脑子里那个还在哼歌的东西。
「既然你有了自己的意识——」你在心里对它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轻缓平稳。
「能不能创造出一个完全属于你的躯体呢?」
「待在别人的意识里,你是不能成为真正的独立个体的。那样跟原来有什么区别?」
书沉默了。然后它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初生生命特有的懵懂。
俗称,好骗。
「你说的有些道理……」
你打开房门走了进去。公寓不算大,但设施齐全,干净得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
你一边观察四周——没有明显的监控,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一边在心里耐心地引导着,像一个耐心的老师。
然后你看到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堪称惊悚的一幕。
03
面前的空气中,物质粒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拌着。光秃秃的类人形态先是从半空中浮现,然后不断扭曲、变化,空白的脸上物质如虫豸般蠕动。然后它那张脸慢慢成形——卷曲的长长黑发垂下来,五官轮廓分明,黄绿色的眼睛在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微微发亮。
是兰堂。
你的手停住了。
那张脸和他生前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生前更生动——因为它是被你的记忆还原的,记忆会自动美化和过滤。
它从脖子以上是兰堂,从脖子以下却还是一团模糊的、未成形的白色物质,像cult片导演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面前这个半成品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响,然后声带迅速调整,变成那个你已经听过无数次的低沉音色。
“你喜欢这个样子吗?”它问。这样你就愿意给我能量了吗——它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刚刚诞生不久的情商让它学会了选择性发言。
你看着那张脸,没有回答。然后你缓缓摇了摇头。
书思考了一下。兰堂的脸缩回去,再次扭曲,这次是黑发紫眸,略长的发尾垂在额前。森鸥外的嘴角挂着那个你见过无数次的微笑,从那个光秃秃的白色躯体上长出来,说不出的违和。
你继续摇头。
“哦!我知道了——”它说,然后抬起一只正在成形中的手,模仿人类的样子敲了敲手掌。
它思考的时候会用这个动作,不知道是从你记忆里的哪个人身上学来的。然后它开始缓缓变化。
这一次是一个女性。
半长的头发,末端有些干枯,垂在肩上。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常年劳累和压抑刻下来的。身上有不少已经变淡的疤痕和淤青——锁骨上一道,手臂内侧几处,都是旧伤。
她站在你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微微歪着头,温柔地朝你笑。
你停住了摇头的动作。
眼睛一点一点地打量着。每一寸,每一分。从发尾的弧度到手指的骨节,从眼角的细纹到锁骨上那道旧伤的位置。良久,你开口。
“你喜欢什么样的墓地?”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点非人的神色来——然后她迅速把那点抽离的神色收回去,重新切换成温柔的微笑。
“只要是你选的,我都喜欢。”她把手伸过来,放在你的脸上,慢慢地抚摸着,触感是温热的。
你闭上眼。当你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比她高了许多。在真实的记忆里,你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俯视过她。
“凝聚出实体,你就不能在我脑子里说话了,对吗?”
她的神色有些懊恼。然后温柔的微笑像蜡一样融化,整张脸缩回去,重新变成一团白雾。它在你面前上下浮动,上下点了点,像一颗悬浮的、没有重量的头颅。
“你什么都能拟态?”
这一次它还是点头。
你低下头,伸出手,一把抓过那团白雾。它在你的掌心里微微发烫,触感介于棉花糖和静电之间。你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抚摸着它。
“现在你有三个选择。”
“第一,回到你的本体那里,当一个安静的摆件;第二,突破你的限制,告诉我你的位置,我想办法把你带出来;第三,你保持着我要求的姿态,不能有任何的抱怨和违反。否则——”
你的手指收紧,把它轻轻捏了一下,“你就等着能量耗尽,重新变成没有意识的道具。听明白了吗?”
白雾在你手中一动也不动。然后缓缓点了点,白雾中伸出三根手指。
你放开它,退后一步,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对那团白雾露出一个微笑。
“那么,现在就保持这样的形态吧。不久后,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
白雾高兴地贴上来,环绕着你的手腕,像一只认了主的猫。你低头看着它,手指穿过它的身体,它便从你的指缝间漏下去,又重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