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军方的新人
横滨这座城市从来不太平。
异能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答案。有记载的最早案例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但真正被系统化记录和研究,是近代以后的事。
异能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表现形式千差万别——操控物质、改变形态、甚至改写现实。
但它的诞生毫无规律可言。不是遗传、血统抑或是训练。一个普通家庭里可能突然诞生一个异能者,而两个异能者的后代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个普通人。
这种随机性让异能始终游离在科学解释的边缘,也让各国政府对异能者的态度始终在“利用”和“恐惧”之间摇摆。
目前已知的官方异能组织中,欧洲的“钟塔侍从”是最古老的一支。他们隶属于英国王室,历史可以追溯到维多利亚时代,以严格的等级制度和骑士精神著称
北美的“组合”则更商业化,将异能者组织成类似企业财团的结构,用资本运作的方式介入异能事务。
日本的异能管理机构分为两条线:隶属内务省的异能特务课,负责情报收集和秘密行动;隶属防卫省的军警特殊部门,负责武力镇压。
其中军警内部还有一个被称为“猎犬”的精英小队,实力强大,是日本政府对异能者的最终武力手段。
这两条线名义上互不统属,实际上在横滨这种地方,职能交叉得厉害。
横滨是异能者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租界时期留下的权力真空让这里成了异能组织争抢地盘的天然战场。
港口□□占据沿海一带,控制着走私、军火和港口物流,只是最近首领疯得厉害;武装侦探社在黄昏时分的河岸边有一栋旧楼,规模不大但最近却名声渐起
其余大大小小的地下组织散落在擂钵街和其他灰色地带,有的依附□□,有的独来独往。
异能特务课在横滨设有分部,但他们更倾向于监视而非直接干涉——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他们宁愿让这些组织互相制衡。
关于异能还有一个公认的事实:异能力在主人死后通常会消失。但存在极其罕见的例外。某些异能在主人死后依然持续起效,像是被什么执念钉在了现实里。
学术界对此没有统一解释。有人说这是祝福,是死者在临终前拼尽全部意识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有人说是诅咒,是执念扭曲成了某种不可解除的束缚。
无论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点——这类异能的触发条件与主人死前的欲望密切相关。
保护,或者伤害。这是最常出现的两个母题。
以上这些,佑太都背得出来。他在军方的特殊审查部门工作了几年,经手的异能者档案少说也有上百份。这些背景知识对他来说不是需要翻阅的资料,是在脑子里就能调取的基本功。
但这个部门审查的对象从来不只是异能者。比异能者更需要仔细审查的,是那些即将掌握权力的人。
雨宫真守的档案被呈上来那天是个阴天。横滨的春天总是这样,云层很低,空气黏湿,窗外灰蒙蒙一片。
档案很厚,用牛皮纸档案袋密封着,封口处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嗡嗡响,几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档案在桌面上摊开,从警校时期的考核成绩到最近一次调动的批复文件,从立功记录到人际关系图,全部都在这里。
最上面是证件照。一个年轻男人的脸——轮廓硬朗,眼神沉稳,笑得很有分寸,嘴角弧度刚好到让人觉得舒服的程度。
“雨宫真守,父亲是警视厅高管,母亲是政界的大人物。”一人拿起履历表,用手指弹了弹纸面。
“警校毕业优秀生,不到十年破获多起大案,晋升正警视。能力出众,风头无两——这种履历,去当警视总监候选人都够了吧?”
“性格圆滑,善于交际。”另一人翻着人际关系那几页。
“他以前的搭档叫中村悠太,经他推荐给市长,现在正在被重用。中村悠太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两人当年在横滨警署的时候,破案率比别的组高出一大截。”
“所以雨宫真守当过警察。”有人把档案翻到最新一页,点了点上面的调动函,语气微妙,“现在当个军警的相关负责人,好像也没有问题?”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这两者的区别大了去了吧。”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警察和军警,虽然只差一个字,但管的完全是两回事。警察管的是治安、刑事案件、街头巡逻。军警管的是军事安全、恐怖袭击、异能者。
从警察系统跳到军警系统,中间的跨度不亚于从地方公务员直接调进外务省。当然,如果你父亲是警视厅的高管,你母亲是政界的大人物,那这个跨度就会自动缩窄很多
“你们不懂了吧。”又有人接过话茬,语气里的讽刺更明显了,“人家的名号——跨界人才吸纳。”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闷笑。佑太没有加入,他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把档案翻到最后几页——那是雨宫最近一次重大行动的详细报告。
他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往下读。然后他点了点那页纸。
“这才是他被招纳的原因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压着的那一行字上。
【横滨警署任职期间,指挥破获了一起重大拐卖案件。】
【案件涉及一个潜伏在横滨地下多年的犯罪组织,该组织专门进行拐卖与非法囚禁,尤其以未成年人为目标,手段极其残忍。】
【除普通拐卖犯罪行为外,该组织设有专门部门负责捕捉疑似异能力的儿童,经筛选后将其培养为组织效力的工具。】
【被解救的受害儿童有十几名,而从缴获的档案中追溯到的受害者数量,是这个数字的十倍以上。】
案件曝光后大批官员被问责,下台的下台,调离的调离。
最关键的一行字写在报告末尾:雨宫真守在该组织一处据点亲自参与突击,并在随后的审讯中,从该据点负责人处问出了一个名字。
【——骸音】
这个组织的名字。
办公室里的人点了点头。他们或许在私底下会拿雨宫的出身开玩笑,但没有人会否认这一件案子的分量。
这件事干得确实漂亮。从调查到突击到审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没有给组织高层反应的时间。
“上面调他过来,恐怕就是为了让他彻底挖出这个组织。”一个同事往椅背上一靠,手指交叉放在脑后。
“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一步棋。骸音潜伏太深,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一个高层活口,问出了组织名字。”
“如果不趁热打铁,拖上一年半载,线索就全断了。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来专门负责这件事——雨宫正好撞在枪口上。”
“也算是对他的考验吧。”另一人补充,“要是他出色完成了,就能在军方站稳脚跟,顺着他母亲的背景往上走。要是完不成——”
“那就是组织藏得太深,他能力有限。”有人接上话,语气平淡,“反正不亏。”
“总之。”佑太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他都会留在这里了。”
档案封面上贴着雨宫真守的证件照。那个人对着镜头微笑,笑得很得体。佑太又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然后翻开档案附录部分。
异能力检测结果:未检出。
备注栏写了一行小字——经多次检测与观察,判断其为非异能力者。真田佑太把这一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将所有页面按顺序理好,放回牛皮纸袋里,封口。
核查完毕。档案与已有情报一致,无误。
窗外,横滨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缝,几缕阳光落在港口的吊臂上。佑太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档案里的那些字句。
雨宫真守。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知道他能不能跟军警,以及其中一些势力强大却又难以相处的人和谐相处。
走出电梯时,走廊里一个同事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不太好看。他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跟佑太抱怨:“都是那个‘死亡天使’。”
佑太的脚步停了一下。“死亡天使”这个代号他听说过,几年前在军方内部引起过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波。
据说是一个拥有稀有治愈型异能的少女,在战场上被人用来充当某种工具。后来战败,这件事就被压了下去。
前两年被人劫走后,军方一直有些动荡。
同事继续抱怨着,说那些负责找人的部门一开始动作很大,闹得满城风雨,后面慢慢消停了,要求找回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他们闹出的动静还得别人去收尾、擦屁股,弄到现在都没法按时下班。
佑太听着,没有发表意见。他点了点头,说着一些安慰人但绝不提及领导的废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他把手指按在识别面板上,指纹扫描通过,瞳孔验证通过,绿色的指示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