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辞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刚从谷外回来,一身疲惫,头发被风吹乱了,药囊里的药材也歪了。他看到沈怀瑾站在他住处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表情严肃而紧张,像是一个即将赴刑场的人。
沈怀瑾没有笑。
这是陆清辞第一次在白天看到他脸上没有笑容。
那张脸很陌生——眉头微蹙,嘴角微抿,眼睛里有一种陆清辞从未见过的、沉重而决绝的光。不像那个温柔的琴师,更像那个睡梦中的、眉心有竖纹的陌生人。
“清辞,这个给你。”沈怀瑾把信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陆清辞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他把信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你看了就知道。”沈怀瑾说,“明天傍晚,落星湖。我会等你。”
他说完就走了。
没有回头。
陆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深处,手里攥着那封信,心脏跳得快到要炸开。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桌边,把信展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让他不敢确定。
“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我是谁,我为什么来万花谷,我对你隐瞒了什么。”
他把信折好,手指在折痕上反复按压,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真的存在。他在心里说:他终于要说了。他终于要告诉我真相了。可我等这一天,等的是什么?是等一个道歉?还是等一个宣判?
他攥着那张纸,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想去。他比什么都想去。但他怕——怕的不是沈怀瑾说什么,怕的是自己听完之后,该怎么面对那个人。三百多条人命横在中间,他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他能替养父赎罪吗?不能。他能让那些人活过来吗?不能。他只能站在那里,满身是罪,连一句“没关系”都说不出口。
他把信放进了枕头底下,和之前那两张纸放在一起。三张纸叠在一起,像三个沉默的人,各自藏着各自的秘密。
那天晚上,沈怀瑾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又长又瘦,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陆清辞打开门,看到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怀瑾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害怕,有心疼,有一种“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弥补”的无助。陆清辞的眼睛里也有太多东西——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准备好了”的决绝。
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沈怀瑾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吹灯,躺下。
但这一次,陆清辞没有背对着他。
他面朝沈怀瑾,侧躺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他看着沈怀瑾,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永远不忘。
沈怀瑾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言语更浓烈的东西。
沈怀瑾先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抚上陆清辞的脸。他的手指从陆清辞的额头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一路向下,经过眉心、经过鼻梁、经过鼻尖,最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的拇指在陆清辞的上唇轻轻摩挲,感受着那片柔软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陆清辞没有躲。
他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嘴唇在沈怀瑾的指腹下微微张开,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地打开花瓣。
沈怀瑾俯下身,吻住了他的额头。
很轻,像羽毛落下。
然后是他的眉心、鼻梁、鼻尖。
然后是他的左眼睑、右眼睑、颧骨、下颌。
然后是他的耳垂、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