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瘦了。"许潜说。
许安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闷声道:"没瘦。"
许潜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彼岸花海尽头那条灰蒙蒙的地平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许安也看着同一个方向,父子俩的视线落在同一条线上,谁也没有说话,但坐在一起的姿势比刚才更贴近了一些。
晚些时候,阎王亲自来了。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便服,手里没有拿判官笔,袖子里揣着一卷帛书。他走进孟婆庄的时候,阿荼正在斟茶,他摆了摆手,说:"先办正事。"
阎王走到许潜面前,站定,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他身边的许安一眼。许安下意识地往许潜身后缩了缩,然后又挺直了背,没有躲开。
阎王说:"许潜,你之前说要替许安顶罪,按地府的规矩,本不该允。念在你态度诚恳,又身为人父,本座破例准了。如今许安既然主动认罪,那你先前那份顶罪的判词作废。"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念道:"许潜,阳寿已尽,按正常流程投胎,来世投往江南善户,衣食无忧,一生顺遂。许安,弑父虽为受蒙蔽,然罪已铸成,须下无尽地狱受罚。念其年幼无知,且主动查明真相、认罪悔过,刑期减半。受罚期满后,许安可正常投胎转世。"
他把帛书合上,卷好,递给许潜。许潜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朝阎王抱拳行了一礼,腰弯得很深。
"多谢阎王。"
阎王摆了摆手,目光在许安脸上停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许安张了张嘴,他看着许潜,又看了看阎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爹,若是可以我来世再报您这一世的养育之恩。"
许潜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但许安听见了。他也嗯了一声。父子俩谁也没有再多说。
阎王走了以后,许潜把帛书叠好,收进怀里。他在地府这段时间,想通了很多事,也忏悔过前世很多事,但现在那些已经过去了,都不重要了,他走到许安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走吧,"他说,"进去坐坐。今天阿呆做了红烧肉。"
许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孟婆庄。
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阿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许安,又缩回去了。阿荼在擦碗,碗沿擦得锃亮,水珠滴在桌面上,她随手抹去。牛头马面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坐在角落里嗑花生米,目光在许安身上转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许安坐在他父亲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动作有些拘谨,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坐在这里。许潜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阿呆端来的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热汤、两碗米饭。
许安端起了碗,又放下了。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沙哑了,"其实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您不喜欢我。"
许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夹下去。他低头看着那碗米饭,米粒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您从来不会抱我,不会问我功课,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来看我。我以为您不在乎我。"许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后来我才知道,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您自己小时候也没被好好对待过。"
许潜没有说话。他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吃饭。"他将饭推给许安时,声音有点哑。
许安端起了碗,扒了一大口,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父子俩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晚孟婆庄的灯亮到很晚。阿呆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阿荼又热了一壶茶。牛头马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大概是不想打扰这一桌子的安静。
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对父子的背影在灯下微微晃动,许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许安碗里,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这样做。许安低头看着那块肉,看了几秒,夹起来塞进嘴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卸了下来。
阿荼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有时候说来也简单,就是一块红烧肉,一碗米饭,和一个愿意坐在一起吃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