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潜投胎那天,牛头马面天没亮就来了,一个提着一坛酒,一个揣着一包花生米,难得沉默坐着。黑白无常也来了,只是白无常那根大舌头今天异常安静,垂在胸前一动不动,而黑无常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像是在看彼岸花,又像是在等人。
奕左奕右来的时候带了一壶地府特酿和一些下酒菜。
奕左边放菜边说:“许兄,在地府最后一顿了,给他整点好的。"
奕右没说话,默默把酒放在桌上。
许潜坐在案桌前,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呆在厨房忙了一大早,端出来一桌子菜,有好几样许潜生前爱吃的,这是他特意问过的,他把菜摆好,站在旁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饭。
牛头马面磕花生米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亮,但他们也没有刻意放轻,像是觉得这样才好。白无常端着酒杯,喝一口放下,喝一口放下。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到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嚼。
奕左端起酒壶,给自己和奕右各倒了一杯,又给许潜倒了一杯。
"许大哥,"奕左开口,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等你下一世老了死了,我们还在相聚,再送你一程。"
"行。"许潜说。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也端起了酒杯。
牛头说:"许潜,你那儿子我们帮你看着,你放心。"
许潜还未说什么,马面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好好投胎,少管闲事。"
牛头瞪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吗?"
马面说:"没说错,但你这语气像是在赶他走。"
牛头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像赶人,闭上嘴,把酒喝了。
奕左嘿嘿笑了两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奕右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奕左碗里,说:"少喝点。"
奕左说:"我高兴。"
奕右说:"你每次高兴都喝多。"
奕左说:"那又怎样?"
奕右说:"不怎样,就是明早你头疼别找我。"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许潜端着酒走到阿荼身边,向她敬了一杯。
"阿荼姑娘,这些日子,也多谢你的关照。"
阿荼摇了摇头:"谢什么,你上次在庄子里帮我劈的柴我到现在还没烧完。"
许潜没有接话,他端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屋里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像是要记住每一张脸。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孟媖早已站在锅边候着了,她手里端着一只碗,见许潜过来便把碗递了过去。许潜没有犹豫,将碗内的汤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余下众人目送他远去后,继续喝酒,没有一个人说话。
待酒过三巡,奕左喝得有些多了,脸泛着红,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酒晃来晃去,洒出来几滴也浑然不觉。
他大着舌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荼身上,忽然问了一句:"阿荼姐,说起来大家都认识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能跟我们说说你的事啊?我们的底细你倒是都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奕右没有拦他,只是坐在旁边,端着酒杯,没有喝。牛头马面原本在嗑花生米,听见这话,手里的花生米停在了半空中。白无常端着一杯酒,原本已经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大舌头垂在胸前,一动不动。黑无常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但谁都知道他在听。
阿荼没有答话。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外面翻涌的彼岸花海上,像是没有听见。
奕左酒劲上头,又补了一句:"你从来不提。是不是……太难受了,说不出来?"
"奕左。"孟媖的声音从灶台边传过来,"喝多了就睡觉。"
奕左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被奕右拉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灶台上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个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阿荼依然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说吧。说出来,也许就能放下了。"
她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风从花海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也没有伸手去理。
奕左顿时酒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手里那杯酒搁在膝盖上,一口都没再喝。奕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阿荼的背影上。牛头马面放下了花生米,白无常端坐着,黑无常从窗边转过身来,站着,没有坐下。
"那是在江南,一座很小的城。城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底下有一条青石板路,下雨的时候石板缝里会长出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我住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家卖汤圆的铺子,每天早晨都冒白烟。我每天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那层白烟,一层一层地往天上爬,像要把天顶破似的。"
她顿了顿。
“我生前是个歌伎,在小城的酒馆里卖艺。平日里我坐在帘子后面,那帘子是青色的,薄薄一层,能看见外面的人影,外面的人却瞧不见我。来听曲的大多是冲着我的琵琶来的。我弹一曲,他们喝一壶酒,随手赏几文铜板。一天弹上四五首,人便散了。好在地方小,人朴素,倒也没有谁会为难我。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好,也不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后来有一天,他来了。"
她说到"他"的时候,声音变轻了一些,像是那个字在舌尖上停留得太久,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布鞋也破了洞。他坐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上,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酒,听我弹了一首曲子。弹完以后,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赏银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让小二递了进来。"
孟媖问:"写的什么?"
阿荼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散了。
"是一首诗。写得不怎么样,平仄不对,押韵也勉强,但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我看了那首诗,又看了他一眼,隔着帘子,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坐在角落里,脊背挺得很直,低着头,像是怕被人看见。后来他每隔几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壶酒,听同一首曲子。每次都带一首诗,有时写得长一些,有时写得短一些。再后来,他的诗写得好了些,至少平仄对了,但字还是那么好看,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面上的。"
她停下来,像是在等一个很久远的画面从记忆的水底下一点一点地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