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主的事说完,全场安静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灯花爆了两次,阿荼去拨了拨灯芯,火苗才稳下来。牛头手里的花生米捏了半晌没往嘴里送,指腹上全是碎屑。白无常把铜镜搁在桌上翻来覆去地转,镜面映着灯光晃来晃去,他也没在看。黑无常睁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奕左的折扇合着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奕右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也没喝。
阎王把空杯子递给阿荼,阿荼去换了热茶端回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眯了眯眼,像是要把刚才那个故事带来的沉甸甸的感觉一并咽下去。
"行了,"他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大公主的事就讲到这儿。说点别的。"
牛头终于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问:"说点什么?"
阎王身体往前倾了倾,两手交握在桌上,目光从众人脸上扫了一圈。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跟刚才讲故事时不一样,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在酝酿一件大事。
"你们说,"阎王开口了,"王母要在蟠桃宴上给其他公主挑女婿这事,我去凑个热闹怎么样?"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牛头差点被花生米呛到,咳了好几声,脸憋得通红。马面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晃出来洒了半杯。白无常的铜镜从手里滑下去,哐当一声磕在桌上,他手忙脚乱去捞,大舌头在胸前甩来甩去。黑无常睁大了眼睛,难得露出一丝惊讶。奕左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忘了合上。奕右倒是没什么反应,但眼睛眨了好几下。
阿荼手里的铜壶差点没拿稳,她赶紧稳住,壶嘴磕在茶杯边上,发出一声清响。
"您说什么?"牛头把花生米咽下去,声音都变了调,"您要去竞争天庭的女婿?"
"怎么,不行吗?"阎王端起茶杯,从杯沿上方看着牛头,语气不咸不淡,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快夸我"。
马面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阎王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阎王大人,您……认真的?"
"当然认真。"阎王把茶杯放下,挺了挺腰板,双手整了整衣领,"你们看看我,一表人才,天庭正神,地府一把手,要地位有地位,要家底有家底。配个公主,也不差什么吧?"
奕左第一个反应过来,折扇一拍,笑嘻嘻地说:"阎王大人说得对!您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天庭那帮神仙哪个比得上您?"
奕右在边上难得接了一句:"就是年纪大了点。"
阎王瞪了他一眼。
奕左赶紧打圆场:"神仙嘛,年纪算什么?王母都多少万岁了,谁说过她老?"
白无常的大舌头甩了甩,含混地说了一句:"俺觉得阎王大人去,有戏。"
黑无常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也点了头。
牛头说:"阎王大人要是当了玉帝的女婿,咱们地府也算沾光了。"
马面说:"你这话说得对。"
阎王被恭维得有些飘飘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但他还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只是去试试,成不成的另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要是真成了,对地府也是好事。"
牛头问:"什么好事?"
阎王放下茶杯,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你们想想,天庭这些年对地府怎么样?拨银子抠抠搜搜,派人力拖拖拉拉,咱们要什么没什么。要是我成了玉帝的女婿,那就不一样了。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判官府该翻修了,忘川河该清淤了,孟婆庄的锅该换新的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牛头听得眼睛发光:"真的?"
"当然真的。"阎王越说越起劲,"还有,每年拨给地府的预算,我可以直接跟玉帝开口,不用走那些繁琐的程序。冥界和天界的关系也能缓和缓和,省得老有人觉得咱们地府是后娘养的。"
孟媖在边上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你要是被调去天庭了呢?"
阎王一愣:"调去天庭?调我去哪?"
"你都成了玉帝的女婿了,还能让你在地府这穷乡僻壤待着?"孟媖说,"玉帝肯定把你调回天庭,给个闲差,天天喝茶看花。到时候地府谁管?你刚刚允诺的那些银子,还不是到不了我们头上?"
阎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牛头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大腿:"对啊!到时候您走了,地府还是没人管!"
阎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正要开口辩解,孟媖在旁边嗑了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补刀:"你在这儿想得倒美。人家王母看不看得上你还两说呢。再说了,玉帝要是真想把你调走,还用等你成了女婿?一道旨意下来,你不走也得走。你说的那些好处,还不是人家说了算。"
阎王被她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又乖乖闭上了。
奕左在边上偷笑,用折扇挡住嘴,小声对奕右说:"还是孟婆厉害,随便一开口就把阎王大人堵死了。"
奕右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实话。"
众人笑了起来。阎王咳嗽一声,正了正神色,把刚才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收了回去,腰板也坐直了,换了一副正经面孔。
"行了行了,这事先不说。"他看向孟媖,"小媖子,我跟你说正事。"
孟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过阵子蟠桃宴,你跟我去一趟。"
"不去。"孟媖低头继续嗑瓜子,干脆利落。
"别急着拒绝。"阎王说,"王母特意交代了,让你去坐坐。说是好久没见你了,怪想你的。"
"王母想我?"孟媖哼了一声,"她上次见我的时候,还说'孟婆啊,你这汤是不是该换个配方了,苦得要命'。她那是想我吗?她是想让我去给她熬安神汤。"
阎王笑了:"那不是正好吗?你去给她熬一锅,让她知道你的汤有多好。"
孟媖不说话,把瓜子壳吐了,又抓了一颗。
阎王见她不动,又说:"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地府待着,不闷吗?出去走走,透透气。天庭的蟠桃,你多少年没吃了?今年的蟠桃可是三千年一熟的,王母亲手种的。"
牛头在边上咽了咽口水:"三千年一熟的蟠桃?阎王大人,您能不能带几颗回来给我们尝尝?"
阎王头都没回:"你先把大公主偷生死簿的事忘干净再说。"
牛头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孟媖把手里那颗瓜子放在桌上,拍了拍碎屑,十分干脆拒绝道:"不去。上次去蟠桃宴,跟月老吵了一架,闹得不好看。再去,我怕他把红线甩我脸上。"
阿荼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孟婆,您跟月老怎么了?"
孟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阎王。阎王端起茶杯喝茶,假装没听见。奕左奕右凑了过来,牛头马面耳朵竖得老高,白无常的铜镜又放下了,黑无常的目光也移了过来。
孟媖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阎王劝道:"说吧说吧,反正今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颗瓜子,没嗑,在指间转了两圈。
"那天蟠桃宴,我喝了点酒,不多,就是微醺。月老也喝了点酒,比我多。两个人坐在一桌,本来好好的,不知道谁先起的话头,说起姻缘的事。我说月老,你这红线牵得也太随意了,有些人明明不合适,你非给牵在一起,过不下去又离,离了又牵,你当红线不要钱?"
阿荼忍不住笑了。
孟媖继续说:"月老听了,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说孟婆,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红线是姻缘天定,我只负责系,不管合适不合适'。我说'天定?那你说说,有个姓王的姑娘嫁了姓李的瘸子,这算什么天定的好姻缘?那瘸子打老婆,打得人家三天两头跑回娘家,最后姑娘活活被打死了,死了还跑我孟婆庄来哭,说下辈子再也不要见到那个瘸子。这也是天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