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身上摸出一把刀。那刀不大,是平常用来割肉吃的,刀刃磨得很快。他把刀尖插进门缝里,一点一点地撬那个锁鼻。锁鼻是铁的,老旧的铁,生了锈,不太结实。他撬了几下,铁皮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夜里显得很响,像老鼠在啃木头。他停下来,听了听动静,门外那两个打瞌睡的人还在打盹,呼吸声粗重,没有被惊醒。他继续撬。
锁鼻被他撬开了,他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回头看,那两个打瞌睡的人中的一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他闪身进了庙里。
月光从屋顶照下来,照在那尊半倒的菩萨像上,菩萨的脸歪着,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刘二狗没看菩萨,径直走到供桌底下,蹲下来,伸出手。
“走。”他说。
供桌底下的人没有动,只是睁着那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还有一种他看不明白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太久的人,忽然看见有人伸了一根竿子过来,她不敢抓,怕那是幻觉,怕一抓就醒。
“我带你离开这儿。”他说。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小,沙沙的,像砂纸刮过木头。
刘二狗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我是来救你的”,因为他不是。他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救人的。他从来没救过人。他不知道救人应该怎么说。
“一个贼。”他说。
那人看了他几秒,忽然从供桌底下爬了出来。她爬出来的时候,刘二狗看见她全身都是伤,胳膊上、腿上、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她的衣裳被人撕破了,用一根草绳系着,勉强挂在身上。
他蹲下去,让她趴在他背上。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太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瘦骨嶙峋的手臂硌着他的脖子,硌得生疼。他背着她站起来,她的脚离了地,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他背着她,从破庙的后门出去,穿过一片荒地,翻过一道矮墙,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月光照着前路,田埂上的草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打湿了她的脚。她的脚上没穿鞋,脚趾头冻得发白,指甲盖里全是泥。
她伏在他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刘二狗。”
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阿芦。”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终于换了一口气。
“阿芦。”他在嘴里念了一遍,没有说好还是不好。
“你刚才说你是贼。”她又说。
“嗯。”
“既然是贼,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应该来偷东西吗?”
刘二狗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背着她在月光下走,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远处的村庄黑黝黝的,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野兽。他不知道自己要把她背到哪里去,他没有家,没有地方可以安顿她。他自己都是到处流浪,有一顿没一顿。可他背着她走了一夜,没有把她放下。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树林里。他找了一棵大树,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树干坐着。她去看了看她的脚,脚底全是伤,草茬子扎进去,有的已经长在肉里了,黑黑的一粒一粒,像芝麻。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她包了脚。她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笨拙地缠布条,缠得松松垮垮的,一碰就要掉。
“你救了我,”她说,“张家的人会找你麻烦的。”
“我不怕。”他说。
“为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阿芦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天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脸不像一个好人的脸,轮廓太硬,眉毛太浓,嘴角往下撇着,像是随时要骂人。可他给她包脚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那双粗大的手能做出来的事。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过就算是贼也比张家的人好。”
刘二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包脚,但布条在他手里变得稳了,不再松松垮垮的。他把那个结打得很紧,紧到不会掉,又不会勒着她的肉。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