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芦听见婆婆的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像有人在哭。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知道婆婆在跟公公说话。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给公公婆婆送的茶,茶凉了,她也没敢敲门。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阿芦叫到堂屋里。堂屋的光线很暗,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老高,火苗一蹿一蹿的,把墙上挂着的祖宗画像照得忽明忽暗,像那些死人的脸在动。婆婆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碗水,水里泡着一根银簪子。那是她们这地方的老法子,说是能让不干净的东西现形。
“谁的?”婆婆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阿芦胸口上。
阿芦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她能说什么?说你丈夫的?说孩子是你孙子的?可她的丈夫躺在床上大半年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让她怀孕?婆婆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样,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
“我问你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阿芦还是不说话。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脚面上,砸在她那双没穿鞋的、冻得发白的脚上。
婆婆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出堂屋,穿过院子,去了公公的屋子。阿芦听见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安静,很长的安静。她在堂屋里站着,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不敢动。
然后她听见公公的声音从隔壁传出来,很大,很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在叫。她听见他说“她勾引我”“她趁我喝了酒”“她给我下了药”“我是清白的”。一句接一句,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倒得又快又多,多到阿芦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了那些事。
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哭。阿芦听见她在哭,哭得很压抑,那种捂住嘴、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哭声,细得像刀片,一下一下割在阿芦的心上。
那天晚上,婆婆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子东头,黑漆漆的,没有灯。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婆家历代祖宗的牌位,一排一排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烛光照着那些黑色的名字,像一双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婆婆跪了一整夜。阿芦不知道她跪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自己那个病在床上、连夫妻之实都无法做到的独生子,是在想那个她辛辛苦苦伺候了几十年的丈夫,还是在想自己这辈子,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结果盼来的就是这些。
第二天早上,婆婆从祠堂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族里的长辈。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拄着拐杖,花白的胡子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后面跟着二婶婆,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不停地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再后面是几个阿芦叫不上名字的叔伯,一个个面色铁青,像来奔丧的。
婆婆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眼眶红肿得厉害,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的眼泪大概在祠堂里就流干了,跪在那些祖宗牌位面前,流了一整夜,流到再也流不出来。
她走进堂屋,把供桌上那碗泡着银簪子的水端起来,猛地将水泼在了地上。水花溅起来,溅到阿芦的脚上,冰凉冰凉的。那根银簪子随着水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簪头朝下,簪尾朝上,在微微晃了晃过后,不动了。
“把她关起来。”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一块磨刀石,“关到村口破庙里去。”
身后的几个叔伯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三叔公拄着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咚的一声,像敲在谁心口上。
“还愣着干什么?”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这等败坏门风的东西,早该处置了。”
话音刚落,两个年轻点的叔伯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阿芦的胳膊。阿芦没有挣扎,她的身体被他们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她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没有拿开。
“明天,”婆婆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阿芦,看着墙上那些祖宗的画像,“沉塘。”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看阿芦。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眼睛,看着那些画在纸上的、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脸,像是在等他们点头。他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们只是挂在墙上,面无表情,嘴角带着某种古老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阿芦没有求饶。她站在那里,被两个男人架着,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肚子上,手心贴着鼓起的肚皮。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水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把掌心贴在那个地方,轻轻压了压。那动静停了一下,然后又动了,这次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她的眼泪随之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