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要焦糖的。”
“就原味,爱吃不吃。”
两个女神往工坊深处走去,阿荼站在原地,抱着那包碎瓷片,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工坊里摆着好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泥胚、刻刀、颜料,还有一沓一沓的纸条——就是女娲刚才吼的那些许愿条。地上散落着泥屑和碎陶片,墙角有一口大缸,缸里泡着泥料,泥料上盖着湿布。
一个小童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圆脸大眼,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她看了看女娲和孟媖的背影,又看了看阿荼,咧嘴笑了。
“你是孟婆姐姐的侍女?”小童走过来,仰着脸看阿荼,“你长得真好看。”
阿荼被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夸得手足无措,赶紧蹲下来:“你……你是?”
“我是女娲娘娘的小徒弟,叫阿巧。”小童伸出手,在阿荼怀里那包碎瓷片上拍了拍,“这个还能补,娘娘以前补过更碎的。”
阿荼还没来得及说话,工坊深处又传来女娲的声音。
“阿巧!把那缸新泥搬过来!”
“来了!”阿巧应了一声,撒腿跑了。
阿荼站起来,抱着碎瓷片,慢慢往里走。
工坊的深处比外面宽敞得多,一尊巨大的火炉靠在墙边,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女娲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正在揉泥。泥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翻过来折过去,发出“噗噗”的声响。孟媖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你最近在忙什么?”孟媖问。
“忙什么?忙着听人抱怨。”女娲把泥往桌上一摔,泥胚发出一声闷响,“你看看那些许愿条,十条里有八条是嫌自己长得不好看的。鼻子高了、低了,眼睛大了、小了,脸圆了、方了——全是这些。我就纳了闷了,当初我捏他们的时候,一个一个都是照着我喜欢的模样捏的,怎么过了几千年,全都不满意了?”
她把泥胚翻了个面,又摔了一下。
“还有更过分的。”女娲说,“前些天收到一个条子,让我把她变得像什么‘京城第一美人’。我特地去人间看了一眼那第一美人长什么样——好家伙,那不就是我当年淘汰了的五官吗?下巴尖得能戳核桃,眼睛大得像铜铃,鼻子窄得喘气都费劲。我当时还觉得这种长相不协调,特意没多做。结果现在成了范本了?”
孟媖嗑了颗瓜子,没说话。
“你说这人间的审美,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女娲把泥胚捏成一个圆球,又按扁,反反复复,像是在发泄什么,“我造人的时候,什么样的都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单眼皮双眼皮,圆脸方脸鹅蛋脸。我觉得都好看,每一种都好看。怎么到了他们自己眼里,就只剩下一种好看了?那其他那些怎么办?都不活了?”
小童阿巧搬着那缸泥,吭哧吭哧地走过来,把缸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娘娘,您别生气了。您都气了好几天了,气坏了身子谁给咱们捏泥啊?”
女娲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孟媖把瓜子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女娲身边,看了看那堆泥胚,又看了看那沓许愿条。她伸手从那一沓里抽了一张,念了出来。
“求女娲娘娘赐我一张好看的脸。我喜欢的人从来不看一眼,我知道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只要我变好看了,他就会喜欢我了。”
她念完了,把纸条放回桌上。
“这种多不多?”她问。
“多。”女娲没好气地说,“一天能收几十条。”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
“你喝汤吗?”她忽然问。
女娲愣了一下:“什么汤?”
“孟婆汤。我熬了一锅,还热着。你要是喝一碗,就不会这么烦了。”
女娲看着她,嗤了一声:“我不喝那玩意儿。喝了就忘了,忘了还怎么干活?”
“少喝点,忘不了。”孟媖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只普通的白瓷碗,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壶,就连阿荼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汤装进壶里带在身上的。
来不及阿荼问,只见孟婆倒了一碗,递给女娲。
女娲端着碗,低头看了看。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苦。”
“苦就对了。”孟媖说,“人生本来就是苦的。你当初要是把人捏得不那么怕苦,现在也没这么多许愿条了。”
“我捏的是人,不是神仙,”女娲又喝了一口,“怕苦才像人。”
她几口把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别说,还真没那么烦了。”女娲抹了抹嘴,“你这汤,能不能量产?给每个人都发一碗,省得他们天天来许愿。”
“量产了谁还来孟婆庄?”孟媖说,“我那儿生意本来就不好做。”
两个女神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阿巧蹲在墙角,拿一根小棍在地上画画,画完了抬头问了一句:“娘娘,为什么世人都觉得长得好看就能少烦恼啊?”
女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孟媖一眼。
“因为世人都懒。”女娲说,“变好看了不用努力,不用吃苦,往那儿一坐就有人喜欢你。比起读书、练武、学手艺,变好看是最省事的。所以他们都想变好看。”
“可变好看了就真的有人喜欢吗?”阿巧又问。
女娲没有回答。她看着桌上那沓许愿条,看了很久。
孟媖嗑着瓜子,忽然说了一句:“要不试试?”
女娲看着她:“试什么?”
“找个许愿的试试。”孟媖说,“把她变好看,看她喜欢的人会不会喜欢她。”
“那不就是帮她作弊吗?”女娲皱眉。
“不是帮她作弊,是看看世人说的到底对不对。”孟媖把瓜子壳吐掉,“你不是也想知道吗?那些抱怨自己长得不好看所以没人喜欢的人,到底是真的因为不好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女娲想了想,从桌上那沓许愿条里翻出一张。
“就这个吧。”她把纸条递给孟媖。
孟媖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墨迹洇开了,有几个字看不太清。
“求女娲娘娘让我变好看。我喜欢的人喜欢从隔壁镇刚搬来的阿秀,我知道是因为阿秀比我好看。只要我比她好看,他就会喜欢我了,求求娘娘了。我叫小禾。”
“小禾。”孟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住在哪儿?”
“南边,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女娲闭上眼睛想了想,“镇上有个书院,书院里有个少年,姓陈,叫什么来着……陈远舟,小禾喜欢他,我不知道陈远舟喜欢谁,但新搬来的阿秀因生得好看,在书院里颇受人追捧。”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孟媖挑眉。
“他们的泥都是我捏的,我能不知道?”女娲睁开眼睛,哼了一声,“那个小禾,我捏她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她的眉眼是我照着清晨溪边的雾气捏的,朦朦胧胧的,越看越耐看。结果她自己觉得不好看,觉得那个阿秀好看。阿秀那张脸,是我随手捏的——就是那种第一眼好看、第二眼还行、第三眼就忘了的长相,标准的‘淘汰款’,结果现在成了范本了。”
女娲越说越气,又要发火,孟媖赶紧递了颗瓜子过去。
“行了,别气了。试试不就知道了?”孟媖说,“你给那个小禾施个法,让她在陈远舟眼里变得好看,让那个阿秀在他眼里变得不好看。看看结果怎么样。”
灯亮着,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