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杀了一辈子人，到头来什么都没护住。赵铁山死了，青牛镇没了，老子想结束的战争还在打。老子杀的那些人，他们的孩子又会上战场，又会杀人，又会被人杀。永远停不下来。”

“老子以为杀了那些人就能结束一切，可老子杀的人，比老子想结束的战争还多。”

孟媖将那碗凉了的汤再次推到赵破军面前。

“还是喝了吧。你虽杀伐过重，但念在你这前半生实在苦，就当是我私自补偿你的一点甜头，忘了这些，去无尽地狱受罚时还能好受些。”

赵破军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老子不想忘。”他说，声音很轻。

“老子想记住赵铁山。他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娘外唯一对老子好的人。老子不想忘了他。老子也不想忘了那些杀过的人。他们确实不该死，老子欠他们的。老子想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下辈子投胎做猪做牛做狗，做什么都好，只要能见到他们，还了我的杀债就行。”

孟媖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又深了一层。

“那你暂时是投不了胎了，你带着这些记忆去无尽地狱，万世折磨后，你才能重新进入轮回，入的还是牲畜道，而你在无尽地狱中每一刻都要想起那些被你杀过的人，每一刻都要想起赵铁山或是你爹娘惨死的脸，每一刻都要想起萧玉澜是怎么骗你的。你受得了吗？”

赵破军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受得了。”

孟媖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那碗汤放在桌上，转身走回了锅边。

“行，那你就受着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赵破军不再看那碗汤，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颗头的脸颊，手指上的泪痕还没干。他说：“老子想起来了，老子最开始叫狗蛋，爹娘都是农户没读过什么书，不知道取什么好命，村子里的人都觉得贱名好养活。后来老子叫赵安，赵铁山给取的，平安的安。再后来老子自己改了，叫赵破军。因为青牛镇的教书先生说破军是北斗第七星，传说中杀伐之星。孙拐子说老子命里带煞，天生就是将星，就该叫破军。老子现在想想，不是命里带煞，是老子自己选的。赵铁山让老子别变成他们那样，老子没听。老子选了变成他们那样，选了杀人，选了屠城，选了做一把刀。选了让所有人都怕老子，选了让所有人都恨老子，选了让自己下地狱。没人逼老子，是老子自己选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所以老子不怨萧玉澜。老子怨自己。她骗老子，是她的本事。老子被她骗，是老子的活该。老子杀了一辈子人，早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那碗汤在桌上放了一整夜，凉透了，孟媖也没去收。

赵破军没有喝。他把自己那颗头挂回腰间，站起来，朝孟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孟婆庄。阿荼追到门口，看见他一个人走进了那片彼岸花海，红色的花浪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他走的方向不是奈何桥，不是轮回道，是另一条路——一条通往无尽地狱的路。

孟媖站在锅边，搅着新熬的汤，头也没抬。

“孟婆，”阿荼小声问，“他真的不喝汤就去地狱了？”

“嗯。”

“那他以后……”

“他选的路，他自己走。”孟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阿荼听出那底下压着一点什么。

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红色的花海，花海已经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牛头蹲在门槛上，闷声说了一句：“赵铁山是个好人。”

马面这次没接“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好人不长命。”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孟媖背对着门口，一勺一勺地舀着。阿荼知道她没在数数，她只是在搅。

有些路，旁人帮不上忙，只能自己走。

赵破军走了。

带着他的记忆，带着他五岁那年的雪，带着赵铁山的名字，带着十一座城的血债，走进了无尽地狱。

孟媖后来没再提过他。只是有一天阿荼收拾碗柜的时候，发现那只曾经盛给赵破军的那碗汤还在桌上，已经干了，碗底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阿荼要拿去洗，孟媖说了一句：“放着吧。”

阿荼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留着那只碗。

也许是因为那只碗底下，曾经盛过一个人最后的、不肯放下的执念。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