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媖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箜篌。
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调,不成曲子,倒像是猫在琴弦上踩过去的动静。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心想今日的魂魄怎么这么少——大半天了,才来了三个。一个哭哭啼啼的,一个骂骂咧咧的,还有一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喝汤倒是喝得飞快。
没意思。
阿荼在一旁打扫,扫帚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声音,比她的琴声还像催眠曲。
孟媖正想把箜篌一推,干脆去睡个回笼觉算了,余光忽然瞥见门外飘着一抹红。
红的。
在一片灰蒙蒙的黄泉里,那抹红扎眼得要命。
孟媖一下子来了精神,箜篌也不弹了,随手往旁边一搁,扯着嗓子喊:“阿荼!沏壶好茶来!”
阿荼刚把扫帚放下,还没应声,就看见自家主子又把桌上那碟吃空的瓜子盘递了过来。
“再去抓几把瓜子。”
阿荼嘴一撇,掰着指头数落起来:“您今天都吃了第几盘了?早上两盘,中午一盘半,这会儿又来?回头嘴上生了疮,又该哎哟,哎哟使唤我去泡降火茶,上回那降火茶苦得要命,您自己不爱喝,倒怪我泡得不好……”
她嘴上碎碎念,手却老老实实接过盘子,转身去拿瓜子。
孟媖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地府里,除了阿荼,还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嘴碎又这么贴心的侍女了。
门外的红影越来越近了。
孟媖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个正朝孟婆庄走来的身影。
是个姑娘。
她着一袭大红嫁衣,赤着足,一步一摇地走过来。那嫁衣的布料看着不算名贵,上面绣的花式也单调,像是绣娘匆匆忙忙赶出来的劣质品——但那一抹红,绝对是这灰蒙蒙天地间无法忽视的艳色。
她浑身湿漉漉的,青丝披散着,一缕一缕往下淌水。额前的碎发贴在肌肤上,脸上的胭脂和黛粉被水晕染开来,糊成一片,看着有些滑稽,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但那身嫁衣依旧红得似火。
仿佛要与路旁的彼岸花丛烧成一片火海。
可她每走一步,衣摆上的水就往下滴落,所经之处必留下一滩水迹。这又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她不是走来的,而是踏雨而来的。
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来的不是佳人,而是佳人在湖面中的倒影。
阿荼端着茶和瓜子回来,也看见了那抹红影,脚步顿了顿。
“愣着干嘛?”孟媖接过瓜子盘,“坐好听故事。”
“您怎么知道人家有故事?”
“穿成这样来的,能没故事吗?”孟媖嗑了颗瓜子,“你见过哪个新娘子穿成这样来地府的?”
阿荼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红嫁衣的姑娘迈进了孟婆庄。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地上的水迹就多一滩,像是随身带着一场下不完的雨。
孟媖翻开生死簿,没费什么神就找到了她的名字。
王筱荷,沄城人氏,年十九,溺亡。
死因那栏写着四个字:着嫁衣投河。
孟媖抬头,与那姑娘平视。
“你和他缘分已尽。”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是你们的最后一世。之后的轮回里,你同他不复相见。”
话音落下,王筱荷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几滴泪混着脸上的脂粉和水迹,重重砸在桌子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阿荼以为这姑娘不会开口了,她才轻声说:“原来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的缘分……竟会如此浅薄。”
孟媖没有接话,只是把桌上的瓜子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王筱荷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里残留的胭脂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想听故事吗?”她问。
“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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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
沄城,某条小弄堂。
傍晚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某户人家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让产房外急得团团转的王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是个千金!是个千金!”产婆抱着襁褓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王掌柜接过女儿,手都在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