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不叫社长,我们现在不在学校,听着很别扭。好像我是哪个老年机构的负责人,还是名声不怎么好的那种。”
张章开朗一笑,看向讨伐自己的人,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第一次放松脸部肌肉,歪了歪脑袋。
“同学,我…”
“还是叫社长吧!”
“好,社长,我会好好干的!服从安排,好好学习,不辜负你的欣赏和期望。”
王梦点头:“好,现在说第二个原因,是因为我确实想陪你。抛开校辩论社副社长这个身份,欣赏和喜欢一个大一学妹,能理解吗?想要一些独处的空间,也不为过吧?”
“你…不理解,很为过!”张章的脸越来越红,磕磕巴巴地拒绝,“没必要欣赏我,更不要喜欢我,我也不想有独处的空间。因为我不喜欢你,完全没那个意思!”
“一点儿机会都不给?”
“不给,完全给不了!”
王梦靠回椅背:“这么不给面子?不怕我在社团里给你穿小鞋?不怕我公报私仇?不怕我爱而不得做什么出格的事?”
张章整理好桌上因为刚刚动作幅度过于大碰到桌腿后变得七零八落的包包。
“君子者,法之源也。作为法律执行人,又作为能去告白墙内涵我的正人君子,做不出这些事。”
王梦伸出手:“张章,欢迎你加入辩论社。”
张章握上去:“谢谢学姐。”
。。。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荀子的那两句话。
不得不承认,从小接受的教育,让张章早就把儒学思想融入到生活和学习的方方面面。
比如,穿着开裆裤就背会“人之初,性本善”;背着小书包,头一点一点念出的“仁义礼智信”;再到后来,看到教科书里的“人性本恶”,经历过瞠目结舌和如遭雷劈,结合生活实际又连连称道,甚至改成了个性签名。
现在回过头想想,妈妈扇完耳光后指着鼻子说自己是“天生的坏种”,完全没有错。
但张章开始害怕和后悔。
法,是前提,是根源,是基础,有法才有国。
那么作为学校要花费四年时间和资源悉心培养的法律人,有这个资格吗?
首先,想学习法律专业的动机就是不纯粹的,是带着验证罪行的目的和赌气的成分选择的法律专业。
其次,从入学起到现在,就没有一个确定的目标和方向,对于未来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这在这所学校,这个学院,这个专业,都是大忌。
最后,如果是这个德行拿到毕业证顺利毕业,再稀里糊涂地步入法律行业,作为为社会提供法律服务的所谓专业人士,那这个“端”真的会端吗?
白天信誓旦旦地说“人”才是重点,法律能正常运行,全靠人为。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一点,也是让张章坐立难安的原因所在。
甚至萌生转专业的想法,实在困难,回去复读也是个办法。
“法条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因地制宜地被增加,被修改,被剔除。唯有如此,才能适应社会的发展需要,满足人民群众的利益需求。”
这样的话,能从每位专业课老师的课堂上听到。
张章不禁开始思考,如果继续在这个专业学习,大学毕业后继续在某个方向深造,未来在特定的领域发展…
不能否认,会有更多的机会和空间让法条变得严肃适用,会有比普通民众更大的话语权。
会不会有一天,义正严辞地将这项权利阐释为“法律赋予的合法权益”,再名正言顺地将这项权利凌驾于法律之上。
因为自己一直就不是什么“君子”,会让源头不再清澈和纯洁。还因为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在还没有更大的话语权之前,就理直气壮、心存侥幸地做了。
。。。
倪尧在半梦半醒间听见手机在响,因为睡前思绪过于凌乱,导致噩梦不断,睡得很不安稳。浅睡眠下听到第一句歌词就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谁。
“章章。”
“倪尧,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坏的人?”
倪尧翻身坐起,用力拍打几下脸颊,让自己清醒得更加彻底。
“不是!”
“我是。我曾经站在妈妈的对立面为罪恶背书,欺骗她伤害她背刺她。我是她女儿,作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我是个天生的坏种。”
倪尧拧亮台灯,跪坐在床上:“你不是,张章,你真的不是!”
“那你说,我适合学法律吗?”
“适合。你聪明,逻辑性强,记忆力好,文笔也很出众,还能吃苦…”
“倪尧,假如你是法官,未来有一天,我作为辩护律师为像张元封这样的人辩护,你会怎么看我?”
倪尧沉默不语,这根本无法回答,触及到知识盲区。如果真的想象一下,会使劲扇她耳光,会为易燃阿姨鸣不平。
“你会想打我,替我的妈妈。”
“是。可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只能这么想。可是,律师和法官都是一门职业,你披着职业的外衣,就要以专业的态度和角度工作不是吗?章章,今晚不适合思考这个问题。你…”
“我其实一直都不了解自己,很多事情都是在当时那个瞬间做出的选择。就像我看到避孕套,第一反应是扔掉,不能被易燃看到,否则一定会天下大乱;妈妈反复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去那个地方,我下意识就回答‘是’,其实不是。在妈妈伤心欲绝的时候,我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做那样的选择啊?这还不能说明我天生是个恶人,不配学习法律专业吗?我连起码的是非曲直都判别不出。”
电话里的人逐渐失控,从小声哽咽到号啕大哭,倪尧也攥紧睡衣,双眼通红。
“章章,别哭,别哭!你听我说,你当时太小,那样的事情根本不在你的理解范围之内,你当时只是太疼、太害怕、太无能为力了。所以你只能选择不要让事态恶化。”
听到张章轻唤自己的名字,倪尧立马停下来,因为很清楚,说出口的话多么苍白无力。
“我对你跟易燃没什么分别,我是利己主义,对你只有欺骗和利用,还道德绑架你,冷暴力你,不不不,还打你!所以我才更怀疑自己是天生的坏人。那么,我们不要再…”
“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