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章翻身继续呼呼大睡,自动屏蔽周遭一切能发出响动的声音。
没日没夜地劳作,终于清理完毕所有让奶奶揪心不已的脏东西,还换不来三天带薪休假?
张元封上楼就看到倪尧苦着张脸面对紧闭的房门,开起玩笑来。
“咋的?尧尧,人形闹钟不好使了?冷漠的章章浇灭了你叫起床的热情?”
倪尧慌忙转身,结结巴巴解释起来:“叔叔,您别误会!我没□□,我是想叫章章起床!我没…”
张元封被倪尧的反应逗得想继续调侃,又被口不择言的措辞劝退,脸上的表情一时也有些精彩纷呈。
掩住口鼻咳嗽几声,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有责任和义务去除尴尬。
神秘兮兮地冲倪尧眨眼,暗觉此时的举动和稳重成熟完全不搭边,想收回滑稽的动作,有些晚。
眼部动作实在太矛盾复杂,眼角开始抽筋,不得不伸手去捂眼睛。
“叔叔,您没事吧?”
竭力忍耐疼痛,刻意表现出自然轻松的神态:“没事没事!”张元封想到来找女儿的目的,继续开口,“换叔叔喊她,保证她乐颠颠地来开门。看我厉害!”
门再次被敲响。
张章捂着被子蒙住耳朵,依然被吵到无法安然入睡。只能再次半支起身子,抡起书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往门上砸。
“滚!我要睡觉!好话听不懂非要人发火?别让我讨厌你!”
门外的两人面面相觑,倪尧一脸愧疚地道歉:“叔叔,对不起。是我先惹她生气她才发火的。不是冲您!”
“不怪你!你道什么歉?这丫头以前可没有起床气,最近太累才这样。你不要介意!”
张元封重新敲门,这一次改变策略。先轻轻敲三下,在对方发火前送去“敲门金”。
“章章,尧尧提前批的结果前天就出来了,估计今明两天你的录取结果就能查到。爸爸给你俩准备了一份礼物,要看看吗?”
张章话里带着火药味直冲冲地传出房门:“等我睡醒再说!先给你旁边那位也行,我一会儿找她拿。不谢!不送!”
张元封锲而不舍地点火:“爸爸想亲手送给你。”
“元封同志!不要搞虚头巴脑的,我要睡觉!”
张元封洋洋自得地深呼吸,好像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宣布:“爸爸托人拿到了你偶像的演唱会门票。”
说完这句话,胜券在握地等着停火信号。
倪尧愣在原地。
【杰伦?演唱会?门票?还有自己的?真的假的?慢慢低头看“常胜将军”手里的东西。可是,票应该长什么样子啊?手里那两张薄薄的纸张就能证明是谁的票吗?那可千万要好好保存】
虽然门还是没被打开,张元封依旧自信满满,叉着腰,挺着啤酒肚,耐着性子等。
果然,门被缓缓拉开。
奇怪?谁开的门?按照平时的习惯微微低头,看到的只有空气。我那么大一个女儿呢?
裤脚被狠狠往下拽,还好系好了皮带。低头一看,张章爬在地上艰难抬头望着自己。
“你干哈呢?”
“票!拿给我看!”
张元封蹲下身子,想扶起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儿。被好像抽筋拔骨、软弱无力、泥鳅一般的身体打败,放弃做慈父的想法,把手里的两张票放到地上。
庆幸还好一直蹲着没起身,有先见之明地盯着女儿,以防她做出什么失态的事。快速出手捞起门票,下一秒,地上落下几滴口水。
张元封怒其不争:“丢人现眼!这是主办方的送票,你俩一人一张。具体安排你们自己商量,我先回基地。”
。。。
张章捧着票翻来覆去地看,最激动的时期已经过去,如今只剩不可思议,终于舍得分出一张送到倪尧手里。
“给!看看你的!”
倪尧捧在手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刚刚学会认字的小朋友,没有被嘲笑。因为另一个小朋友应该连字都没认全。
花费很久时间终于念完,望向同样虔诚兴奋的张章。
“虽说是沾了你的光,可这次我想厚着脸皮接受。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去看周董的演唱会。”
张章伸手抱住越说越激动的倪尧,晃来晃去,亢奋到巴掌印深深烙在肌肤上。
“就欣然接受吧!咱俩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不然我真怕自己走不出场馆!不论是高兴死还是哭死!”
“我也觉得!还有可能气竭而死!”
。。。
倪尧在认真记录数据,观察哪一部分植株没被喷洒到农药,最后拿起对讲机跟操纵器械的师傅沟通,配合机器精准喷洒药物。
听到对讲另一头传来的“全部搞定”四个字,欢呼雀跃起来。整理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喝点东西。
走到一半,遇到迎面而来的张元封,跟在他身后走到一棵大树下站定。接过递来的冰镇果汁一口气喝完,安安静静等对方先开口。
“尧尧,你三次拒收工钱,咋的?想做义工不成?”
倪尧摇头:“不,叔叔。傻子才会千里迢迢来做免费劳动力。我计算过,等差不多退够门票和交通住宿的费用,我就会继续领工资。”
张元封看着眼前属于自家的大片土地点头:“叔叔送你们的录取礼物也得算这么清楚?”
倪尧起身站在张元封面前,又稍微往左边挪动一些,想帮忙挡住刺眼的日头。
“礼物太贵重,我受之有愧。叔叔,我想和章章一起去听演唱会,非常想。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暂时免费做工。您和张爷爷海奶奶免费让我吃住,我还认识了很多很好的婶婶叔叔、哥哥姐姐,实在…”
张元封伸手推开阻碍视线的孩子。
“别耽误叔叔欣赏自己的成绩。尧尧,就当帮叔叔个忙,章章最近状态不好,替叔叔好好陪陪她,能照顾的话…就多多照顾。你们这次去沪城,费用我全包,你的任务,只有让她真正快乐几天这一个,行吗?”
倪尧没有说话,掏出手机操作,随即转身离开。
张元封拿出振动个不停的手机查看,抬头望向顶着烈日,笔直匀速前行的倪尧,轻轻开口。
“谢谢。”
。。。
张章已经盯着电脑屏幕很久很久。
【人大法学专业。已录取】
脑海里不由得又浮现出妈妈揪着自己衣领,一会儿疯魔一会儿冷漠的画面。
那天,为什么不经大脑思考就说出那些话?为什么妈妈都那么痛苦不堪还要做家务?为什么前几天扇着自己和爸爸耳光说永远不想再见到这两张脸的人,还要任劳任怨地洗脏衣服?
为什么?
陈疾是不是又要发作?什么陈年旧疾吗?张章自己也说不出名字的疾病。
身体难受是一方面,最要命的是,坐着一动不动的人能清晰地感知到无数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抽离身体飘散到四面八方。
只盘桓在周围的尚且无需特别在意,肉眼看得到的情况下,起码会有能掌握的错觉。
随着年岁的增加,有的分身对外界的好奇心愈加浓厚,离本体越来越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现在是一个不得不外放,却又无限趋近空心的人。
又目送不少冲自己挥过手就翩然飞走的东西离开。张章果断掀翻键盘,拿出那张门票认真翻看起来。
“想那么多干屁?空心人能有这么多财帛去看杰伦的演唱会?还是第一排!空就空呗,总有办法用别的东西填满。”
口水喷上门票,急吼吼地拿远,庄严地摆在桌面,等口水印消散,继续捏在指尖歪着脑袋放空。
用什么填满吗?用研究了将近九年的“欲望”。
。。。
张章对于欲望的定义相当露骨。
性满足,满足性。
为什么如此露骨?大概是因为在偶尔还会尿床的年纪就见过偏僻小巷的路口迎风站立的“街头女”,后来不需要爸爸提醒就会主动问候,再后来…知道了一个更贴切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