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电驴在距离倪尧工作的地方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张章在一棵树下停好车子,没立马下车,单腿撑地,靠向身后的壁厢。
取下嘴里的棒棒糖,伸直手臂,举得高高的,眯起一只眼,左右轻轻转动绿色的塑料管。
棒棒糖正好遮住太阳。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重新将糖果放进嘴巴,大力咀嚼起来。
等牙膛挤满糖渣,大牙牢牢粘在一起,抬头直视着午后的太阳。
倪尧抬起头望向前方,依然看不到头。转身看工作成效。
三个小时的劳动果实,原来只是用来理解“杯水车薪”的含义吗?
垂头丧气的席地坐下,扣起鞋上的黏土。怎么越擦越脏?更不用说身上的淡色衣服,绝对斑斑点点,难看至极!
还好,临行前姥姥检查行囊,专横地添置了不少换洗衣物和清洗工具。
可是,为什么张章在土里摸爬滚打那么久也不见脏呢?一定是土质的原因。现在所在的这片土地,被长期来回践踏过,也被有意图的不停浇灌过。
由此可见,被大面积开垦利用的农田,土壤肥力会严重流失,让黑土地不再那么“黑”。而张章带自己去的那片土地,虽说不是□□,很明显,采用的是保护性的耕作模式,最大程度的保护黑土的土壤肥力,遏制了土地退化。
看上去细细绵绵,柔弱无害的土,反而容易惹上脏水和官司;粗糙有棱角,厚重色浓的反倒四两拨千斤、不纠缠、没后顾之忧。
乱飞的思绪被拽回,倪尧费力地伸手摸出兜里的手机。
“喂?”
“倪尧,午餐好吃吗?”
“嗯,还可以。第一次吃地三鲜,很绝。”
“回头,走到尽头,你最开始出发的地方。”
“好!”
起身向后转,奋力往前跑,跑到尽头没看到张章的身影,踮脚四处张望,依旧毫无收获。
倪尧使尽全身的力气爬到小道上,看到的是扬长而去的小电驴
车辙印,笔直顺滑,没有被打断过。
再次站在有病秧的地方,可能是休息充足的原因,倪尧觉得体力恢复不少。毕竟,撵上了之前唠过闲磕,又吐槽自己磨叽的大姨。
“丫蛋?可算是追上来了。我就说嘛,起码得戴个帽子呀!是不是舒服多了?”
倪尧捋平身上的衣服,话里带着一丝丝炫耀:“是的,大姨。我还抹了防晒霜,穿了防晒衣。”
“记得每天都要这样!”
“嗯呐。”
“你这丫蛋,大家都是越干越累,你怎么越来越有劲呢?话也变多了,是不是知道晚上有硬菜?”
“嗯呐!”
“丫蛋,还有糖吗?”
倪尧手不自觉地捂紧口袋:“大姨,明天给你带。”
张章回家的途中被张元封拦下来,慢吞吞停下来等着一瘸一拐赶上来的人。
“爸,你不会要兴师问罪吧?怪我没帮你说话?爷爷奶奶想收拾你完全不需要理由,帮不帮你说话,你都会挨揍。”
“我知道。有时间吗?跟爸爸聊聊?”
“跟以前一样,我要撸串喝啤酒!”
“走,老地方!”
随手捞起来一根烤串,用前门牙咬住签子的尾端,轻磕一下饱满的肉粒,确定牙齿的方位准确无误,捏着签子的左手用力向左狠狠一拉,脸向右一偏一扯,闭紧嘴巴开始嚼。
把空签字随手丢到桌子上,眼睛还在不停地筛选下一个目标。
看着女儿心无旁骛进食的模样,张元封起开几瓶啤酒,倒满一杯放在张章手边,拎起酒瓶一口气喝完剩下的。
打出个响亮的酒嗝,也捞起一串牛肉吃起来。
吃到一半,看到女儿往手里塞进来一个酒瓶,慌忙放下烤串握紧,紧接着手里的酒瓶被一个一次性的水杯轻碰一下。
杯口快要低到瓶底。
疑惑地看向张章:“怎的了?怎么突然敬爸爸酒?”
“谢谢。”
张章仰头喝完一整杯,又给自己倒满,看向又喝完一整瓶的张元封。
“聊什么?”
“爸爸知道你估分不会有问题,就是想问问…”
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问问填志愿的事?”
“是的,确定去京城?”
张章端起杯子看向张元封,偏头提起嘴角微笑,认真提问:“爸爸,我有得选吗?”
张元封双手紧攥,双唇抿成一条线,不敢直视女儿的目光,又拿起一瓶啤酒,往嘴边送的途中被拦截。
“不想跟醉鬼聊。”
张元封讷讷地将酒瓶交到女儿手里,离开前轻拍张章的手背。
“爸爸知道,咱们都没得选。昨天高兴得过头,经过爷爷提醒教育才想起来京城购房政策严谨,短期内恐怕不行。所以只能先租房,你想住校也没问题,房子照租,周末或是小长假不想回来也能住。”
始终盯着只顾着低头说话,不愿意看自己的男人,张章决定给彼此一个机会。
“爸爸,如果今年工大在金城投放名额,我要试试吗?我的分数应该可以拼一下最低分。在省会买房是不是更容易?”
张元封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怎么藏也藏不住。很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
“章章,其实…京城更好!发展空间大,你能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比大有可为的黑土地还要广阔?”紧紧盯着低头不语的爸爸,张章做着最后争取,“不问问爷爷奶奶的意见吗?”
张元封急忙摆手摇头,第一次和女儿对视。
“不不不!不用!老一辈人的思想早就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不能用他们的老经验走你自己的新路!”
“好的,明白。”
张章拿起那瓶酒,学着张元封的样子往嘴里灌,坚持喝完最后一滴,把酒瓶放在脚边。
指尖绕着瓶口画圈,一圈又一圈。在绕晕自己好一会儿之后抬起头。
“你知道我比卫生巾更先认识谁的吗?”看着惊讶错愕不已的人,张章嗤笑出声,“是避孕套。”
“我…”
“张元封,我没讲完。你知道比起避孕药,我更早知道什么?是节育环。”
“你…”
张章深呼吸,为接下来的话做足铺垫。
“张元封,我有多难过多痛苦你不知道吗?你不清楚吗?你不理解吗?我一直想问问你们,为什么犯错的是你,承担错误的却是我?我现在说自己一点也不快乐,会被所有人责骂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我就是不快乐,还好没人责怪我。因为…我确实无人可说。”
女儿绕着瓶口画圈的动作,变成握着瓶子说一句话砸一下地面。张元封很期待瓶子砸在自己身上,碎玻璃扎满全身的场面。
努力努力再努力的张章看着一如既往沉默下来的张元封,只能再次将白旗高高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