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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糖果王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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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了一家餐厅。餐厅的桌椅都是硬糖做的,透明的,微微带着颜色,坐在上面能透过椅面看到地板。桌上的盘子是华夫饼,杯子是蛋筒,菜单是用糖霜写在姜饼卡片上的。我们点了两份东西——说是“点”,其实是老板娘笑着端上来的,根本没有问我们要什么,每个人面前都被放了一杯热可可和一块彩虹蛋糕。

餐厅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在吃。一个年轻女孩正往嘴里塞一块奶油泡芙,奶油从嘴角溢出来,她笑着伸出舌头舔掉,又塞进去一块。对面那个中年男人在喝热可可,杯子大得像汤碗,他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热可可从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带上,他浑然不觉。旁边那桌的老夫妻,一人捧着一大碗冰淇淋,用勺子大口大口地挖着吃,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油。

所有人都笑着。吃一口,笑一下。喝一口,笑一下。

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问坐在对面的童遥。他面前的热可可没怎么动,只是用吸管轻轻搅着,指尖上还残留着昨天晚上刨冻土时留下的伤痕。“糖果王国确实有秘密。”他说。老板娘刚才端可可来时,他顺口问了两句——用的是那种他特有的、不让人防备的温和语气。老板娘笑着回答他,笑容和街上所有人一模一样,但她说的话却和那个笑容完全不搭。

“大家都忘记了。只要一直吃甜的,就会忘记曾经的痛苦。也忘记了秘密是什么。”

这就是答案。那些微笑是真的吗?不是。是糖制造出来的假象吗?也不是。是一种药物。一种麻痹。一种整个王国都在维持的、心照不宣的自我麻醉。他们不敢停止吃甜的,因为一旦嘴里没有甜味,那些被糖浆包裹住的痛苦就会重新涌上来。所以老奶奶的手在抖——她的身体记得,但她的嘴还在吃。所以那个男人在徘徊——他大概是想要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但他吃糖吃得太多了,多到已经把那个目的地给忘了。他只知道往前走,但忘了为什么要走。

所以那个女人抱着面包到处找孩子。她的孩子丢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大概是在孩子丢了之后开始疯狂地吃糖,吃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吃糖还是在找孩子了。但她还在找。因为母亲的本能连糖果都麻痹不了。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冲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那些都更积极的、更主动的情绪——我要帮他们。不是为了当拯救者,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不是因为有什么伟大的使命。而是因为我看到了,我在这里,我不能假装没看到。

但要做没有甜味的食物,在糖果王国里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餐厅的路上我观察过了——路边摊上卖的是焦糖爆米花、棉花糖串、糖霜甜甜圈。店铺橱窗里陈列的是巧克力雕塑、奶油蛋糕、水果软糖。连喷泉里喷出来的都是汽水,橘子味的、葡萄味的,水柱落下时溅起的泡泡落在池边,干了之后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粘手的糖渍。为了找到一线希望,我们来到了城堡后方的废弃厨房。

这间厨房大概是城堡刚建成时用的,后来被新的大厨房取代了。门是半掩着的,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音。里面很暗,窗户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糖霜,阳光只能透进来一个模糊的、奶白色的轮廓。灶台和料理台都是石头砌的——这大概是整座糖果王国里为数不多的、不是用糖做的东西了。角落里堆着几只落满灰尘的旧锅和生锈的烘焙模具,墙上挂着一排已经褪色的围裙,围裙上“糖果王国御厨”的字样只剩下淡淡的白痕。

我们翻遍了所有的柜子。柜门一扇一扇地打开,每打开一扇,就有一小股灰尘混着糖粉扑面而来。糖。糖。还是糖。白砂糖、绵白糖、冰糖、红糖、糖粉、枫糖浆、玉米糖浆、麦芽糖、蜂蜜——所有的甜味剂这里都有,从最粗糙的到最精致的,从固体到液体。但是没有一丁点其他味道的东西。没有盐。没有醋。没有酱油。没有辣椒。没有花椒。没有任何一种能让味蕾从甜味里醒过来的调味料。

我在最后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袋面粉——是普通的中筋面粉,还没有变成蛋糕粉,还保留着麦子最原始的气息。但这还不够。面粉可以做出不甜的面包,但面包本身不会唤醒任何人。我需要酸,需要苦,需要辣,需要那些被甜味驱逐出这个王国的味道。

幸好,厨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架上放着一本落满灰尘的手札。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糖霜字写着“御厨笔记”。我翻开它,一页一页地看。前面的内容都是糖果配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种糖的配比和烘焙时间。但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没有配方,只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旁边潦草地写了一行字:“酸苦辣咸,皆在足下——御厨·奇奇洛。”根据手札的指引,我们找到了那位最受尊敬的厨师。

奇奇洛是糖果王国最年长的居民之一,住在城堡后门附近一栋用姜饼和蛋白糖霜搭建的小屋里。他满头白发,围裙干干净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在微笑时眼神不空洞的人——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芒,像是在甜腻的糖浆里挣扎着浮上来的一粒盐。

“地下室。”他慢悠悠地说,声音苍老而沙哑,像被砂糖磨了很多年,“我记得有个地下室。里面存着……存着一些……”他皱着眉头,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存着一些不能吃的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微笑终于抖了一下,像是在那个完美的弧度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但他把密码忘了。忘了,大概是因为也吃了太多糖。

奇奇洛带我们绕到厨房后面的走廊尽头。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他停下了脚步,指了指门上的密码锁——铜质的,锈迹斑斑,显然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了。然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拄着拐杖走了。走廊里只剩我和童遥站在门前,面面相觑。

“童遥,你知道密码是多少吗?”

“不知道。”

我盯着那扇铁门。我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还是够多的。

“不会是……芝麻开门吧。”

话音刚落,密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铁门竟然自动弹开了一条缝。真的假的。我愣了一秒,然后和童遥交换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眼神。门缝里涌出来一股冰凉的、带着泥土和菜叶气息的风——不是甜的,是正常的、真实的、不带任何糖分的空气。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鼻腔里那些黏腻的糖霜终于被冲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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