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薰衣草庄园,紫色的花海在身后渐渐退远,风车的转动声变得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远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缓缓旋转的剪影。脚下的泥土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石子路,又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路边的野花从薰衣草换成了雏菊,又从雏菊换成了我认不出的什么黄色小花。
然后,一阵香甜的味道从远处飘了过来。
先是面包的味道——那种刚刚出炉的、热腾腾的、表面烤成金黄色的面包,带着麦粉被烘烤过之后特有的焦香。然后是糖果的味道——不是一种糖,是很多种混在一起:草莓味的、橙子味的、薄荷味的、太妃糖的、奶油的,每一种都能在鼻腔里分辨出来,但又和谐地融合成一道甜蜜的洪流。最后是冰淇淋的味道——香草的、巧克力的、抹茶的,冰凉凉的甜意在空气里若隐若现,像是夏天里打开了一家冷饮店的瞬间。
心情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前几天的沉重——那场大雪,那棵落满雪花的树,那个在我怀里闭上眼睛的小女孩——它们没有消失,但被这股香甜的气流冲淡了一些。就像泡了很久的苦茶,忽然有人往杯子里加了一小勺蜂蜜。还是苦的,但苦里有了一点甜。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座城。一座用糖果做成的城。
城门不是石头砌的,不是木头搭的,而是两块巨大的、竖立着的饼干。饼干的颜色是烤到恰到好处的焦黄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和气孔,边缘还溢出了一圈深棕色的、烤化了的巧克力酱,巧克力酱凝固了,在饼干门框上结成了一层光滑的、亮晶晶的硬壳。饼干的夹层里是一层白色的奶油,奶油的厚度比饼干本身还要厚,像是一大块三明治被竖起来插在地上。
饼干门框的上方,用彩虹糖嵌在奶油夹层里拼成了四个大字——
“糖果王国”。
每一个字都用不同颜色的糖豆拼出来。“糖”是红色的,“果”是橙色的,“王”是绿色的,“国”是紫色的。每一颗糖豆都圆润饱满,外壳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糖霜光泽。门框的边缘还装饰着一圈彩色的奶油裱花,裱花的形状是玫瑰花和波浪纹,每一朵花的中心都嵌着一颗银色的糖珠。
我站在门前,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不是因为震撼——巨型建筑见多了,飞船酒店见过,冰雪城堡也见过。是因为香。站在这扇门前,那股从远处飘来的香甜味道忽然变得浓烈了十倍,好像整座城市都是一个巨大的烤箱,正在不停地烘烤着饼干和蛋糕,把所有的香甜都释放进空气里。
穿过城门,整座城市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巧克力做的城堡矗立在城市中央,深棕色的塔楼高高低低地错落着,每一块“砖”都是棱角分明的黑巧克力块,接缝处填着白色的白巧克力浆。城堡的窗户是用半透明的黄色糖片做成的,阳光透过来时,糖片会折射出一种温暖而朦胧的琥珀色光芒。城堡顶端的旗帜是果丹皮剪成的,在风里柔柔地飘动。护城河里流的不是水,是微微冒着热气的热可可,河面上浮着几颗正在缓缓融化的棉花糖,像几只迷路的小白鸭。
棉花糖做的云朵挂在城堡的塔楼上空。那些云朵不像真实的云那样变化万千,而是圆滚滚的、蓬松的、带着一点点柔和的粉色和淡蓝色——大概是草莓味和蓝莓味的。它们被细得看不见的糖丝吊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谁不小心把几团棉花糖扔到了天上。
城堡前面是一道巨大的彩虹。那彩虹不是水汽折射出来的光,而是用甜甜圈一排一排拼成的——红的草莓甜甜圈,橙的香橙甜甜圈,黄的柠檬甜甜圈,绿的薄荷甜甜圈,蓝的蓝莓甜甜圈,紫的葡萄甜甜圈。每一个甜甜圈都圆润饱满,表面淋着亮晶晶的糖浆,撒着彩色的小糖粒。它们被一根透明的糖柱串起来,从地面一直拱到城堡的二层窗户,在阳光下散发着六种不同的果香。
色彩缤纷,眼花缭乱。我站在街道中央,头转来转去停不下来。左边是软糖铺成的人行道,踩上去微微发软,像走在蹦床上一样,每踩一步鞋底都会粘起一丝细细的糖丝,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右边是棒棒糖做的路灯柱,一根一根笔直地竖着,柱身是彩色螺旋纹的,顶端嵌着一颗圆形的发光糖球——大概是什么可以自行发光的糖果品种,在白天也亮着柔和的、淡黄淡粉的光。
这里的人们都穿着鲜艳。不管是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小孩,衣服的颜色都是那种最饱和、最明亮、最没有灰度的色调——柠檬黄、草莓粉、薄荷绿、橘子橙。没有人穿黑色,没有人穿灰色,没有人穿任何会让色彩变得沉闷的颜色。这些衣服和这座城市一样,像是从同一个童话插画里剪下来的。
他们的脸上永远挂着微笑。不是那种“我今天心情好”的微笑,不是那种“遇到了开心事”的微笑,更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睛里也在发光的笑。而是固定的、一成不变的、像被胶水粘在嘴角上的微笑。嘴角向上弯起,弧度几乎完全一致,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他们的眉毛不会动,他们的额头不会皱,他们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在笑吗?我在街上和几个人擦肩而过,他们的嘴角都在上弯,但他们的瞳孔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注意到的第一个异常,是一位老奶奶。她坐在一张糖果做的摇椅上——椅子腿是拐杖糖,椅面是太妃糖,靠背上嵌着一排棉花糖软垫。摇椅轻轻地前后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糖和糖之间的摩擦声比木头的更黏更细。老奶奶穿着粉色碎花的裙子,头上裹着一条印有草莓图案的头巾,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她的手——那双搁在扶手上的、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在颤抖。不是冷的抖,不是帕金森式的不受控制的抖,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而产生的颤抖。指甲掐在太妃糖扶手上,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凹痕。
我注意到的第二个异常,是一个穿着巧克力色西装的男人。那件西装是真的用巧克力做的——布料是压成薄片的牛奶巧克力,扣子是白巧克力圆片,领带是细长的黑色可可脂条。他站在一家糖果店门口,先是往前走三步,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尖,再转身,往后走三步,然后又停下来,再转回来往前走。就这样来来回回,在同一个地方徘徊。他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他的脚——那双穿着太妃糖皮鞋的脚——却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圈里,走不出去。
我注意到的第三个异常,是一个抱着面包的女人。那面包很大,是一条切成片的吐司,每一片都有半张脸那么大。她把面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是在抱一个孩子。她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她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从城堡前走到城门口,不停地左右张望。然后她拉住一个路过的人,脸上还是那个微笑,嘴里却说出了一句话——
“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路人回过头来,脸上也是那个一模一样的微笑。路人摇了摇头,笑着摇摇头——那画面诡异极了,两个嘴角上弯的人,一个在找孩子,一个在表示爱莫能助,双方都维持着标准微笑,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过的荒诞默剧。
我突然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不是害怕,不是那种看到了可怕的东西之后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感觉——像是一块冰冷的糖,被硬塞进衣领里,贴着后颈往下滑。这座城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让人反胃,甜到每一个微笑都像是在掩盖什么。糖果王国不像表面上的那么甜美,反而藏着什么恐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