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哥美女，王子的选妃舞会，了解一下！”

一张传单忽然伸到我面前，差点贴上了我的鼻尖。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才看清递传单的人——一个穿着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戴着一顶插着白色羽毛的帽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灿烂笑容。他的手里还抱着厚厚一摞传单，另一只手不停地向路过的行人派发，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自动发牌机。

“为期三天，踊跃参与！”

“下一个王妃就是你！”

我接过传单，侍从已经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了。低头一看，传单设计得极为精美——纸张是淡淡的香槟色，边缘烫着金边，正中央印着一张王子的肖像照。照片里的王子穿着深红色的礼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自信而迷人，大概就是那种能让所有女孩尖叫的类型。照片下方是一行花体字：“王子在等你——你，会是那个命中注定的人吗？”

再下面是舞会的详细说明：时间，地点，参与方式。

我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不限出身，不限职业，只要你是你，就请来舞会上跳舞吧。”

这行字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限出身”——这句话对一个童话世界来说，大概就是最动人的承诺了。

大街上热闹非凡、喜气洋洋。整座城市都在为王子的选秀舞会沸腾。街道上方拉起了颜色鲜艳的彩带，红的、金的、粉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彩色天篷，在风中轻轻起伏，把阳光筛成了一道一道流动的彩色光束。气球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都系着闪亮的丝带，丝带末端挂着小小的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道路两旁摆满了小商小贩的摊位。有卖糖果的，糖果被做成王冠和王子的形状，插在小木棍上，亮晶晶的糖衣反射着彩带的光芒；有卖面具的，精致的舞会面具上镶着羽毛和金粉；有卖鲜花的，花束被包扎成心形，系着“献给王子”的缎带。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欢笑声、远处舞台上传来的音乐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热闹。

天空中放着烟花。虽然是白天，但那些烟花不是靠亮度而是靠颜色来争艳的——红色的烟花炸开成一颗颗爱心，金色的烟花散落成皇冠的形状，粉色的烟花则化作漫天花瓣，在高空中缓缓飘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浪漫的氛围里。每炸开一朵烟花，街上的人群就发出一阵欢呼。

童遥站在我身边，手里也被塞了一张传单。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把传单叠好收进了袖口——那动作很随意，但他收得还挺仔细。

我们跟着人流往前走。忽然，前面围了一群人，大概有二十来个，把街道堵得严严实实。人群深处传来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带着哭腔和不耐烦的争吵。

我和童遥挤进人群的边缘，踮起脚往里看。

一位姑娘跪在地上。

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多少。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裙子，裙摆上粘满了草屑和灰烬，膝盖处的布料磨得发白，隐约能看到里面红肿的皮肤。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发丝间夹杂着细碎的柴草和煤灰，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是脏的——不是故意抹的，而是常年在炉灶边被烟熏火燎之后留下的灰痕，东一道西一道，遮住了她本来的皮肤。

她跪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一个胖女人的衣角。那双手也是脏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有一道一道干裂的口子。

“后母！求求你！让我参加王子的舞会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哭腔的、真实的颤抖。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她大概早就学会了，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位被攥着衣角的胖女人转过身来。

她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紫色长裙，领口和袖口都镶着厚重的蕾丝，脖子上挂着三串珍珠项链，手腕上套着好几个金镯子，一身的珠光宝气。但那些珠光宝气并没有让她显得高雅，反而衬得她满脸横肉更加突兀。她的体型是那种长期暴饮暴食后的发福——腰间的赘肉被束腰勒成了一节一节的，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灰姑娘。那眼神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厌恶。比那些都可怕——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所当然的轻蔑，像是在看一只踩脏了地板的蟑螂。

“滚开！”

她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灰姑娘的肩膀上。灰姑娘整个人被踹翻在地，攥着衣角的手被扯开了，手指在布料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抓痕。她侧卧在地上，肩膀蜷缩起来，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闷哼——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

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悄悄指指点点，但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去扶她。

胖女人转身走了。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扫过灰姑娘倒在的地方。

灰姑娘撑着地面坐起来，灰土和草屑粘在她的旧裙子上。她抬起头，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留着整洁胡须的老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燕尾服，领口打着白色的领结，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是那种一看就很有身份很有地位的体面人。

“爸爸……求求你……”

她的声音更小了，更哑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希望挤出来的。她的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溢出来，在她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那个老男人看着她。

他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那个胖女人在前面不耐烦地回头喊了一声“磨蹭什么”，他的嘴唇又闭上了。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一个很慢很慢的摇头，慢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着，不得不摇。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着追上了那个胖女人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两个穿着华丽礼服的年轻女人还站在原地。她们浓妆艳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成艳丽的猩红色。礼服一件是粉色的，一件是淡绿色的，裙摆上都镶着层层叠叠的蕾丝和蝴蝶结。她们的五官和那个胖女人有七分相似，看人的方式也如出一辙——下巴微扬，眼睛向下瞟，嘴角挂着一个嗤笑的弧度。

“废物！你是不配和我们平起平坐的——快滚！”粉色礼服的那个说。

“就是！”淡绿礼服的那个接腔，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玻璃上。

然后她们也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地，越来越远。

人群开始散去。

有人在继续指指点点，有人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一样转头去逛摊位了，有人在走远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姑娘，眼神里有一点点不忍，但那一点点不忍还不足以让任何人停下脚步。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胖女人的那一脚——那一脚踹在她肩膀上，整个身体都翻倒在地。一定很痛吧。皮肤磕在粗糙的石板地上，肩胛骨承受着整个人的重量，灰土嵌进干裂的伤口里。我想起了一些我不愿意想起的东西。爸爸的大手挥在脸上的巴掌，那种火辣辣的、从皮肤一直烧到眼睛后面的痛。不是每个巴掌都疼在脸上，但每一个巴掌都疼在同样的地方。

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后母没有回头。父亲没有回头。那两个姐姐没有回头。

她跪在地上，攥着衣角的手被无情地扯开。就像客厅里满地摔碎的玻璃杯碎片，被扫帚扫进簸箕里，然后被无情的丢弃。不是“不小心打碎了所以可惜”，而是“本来就不值什么钱所以没什么好可惜的”。废物。那个词还在空气里回荡。废物，你是不配和我们平起平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