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夸张。我的胸腔里真的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玻璃落地般的碎裂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开始崩塌,碎成一片一片的,碎片掉下来,砸在胃里,砸在喉咙里,砸在眼眶后面。一股委屈而酸涩的液体从那些碎片之间涌上来,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漫到了眼眶边缘。
王子动了。
他眨了眨眼,第一件事就是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公主。他的手臂还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但他的眼睛里开始重新流动起生命的光芒。
公主动了。
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睁大的眼睛慢慢放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亲吻过的手背,又抬头看看面前正站起身来的童遥,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不敢相信的表情。
然后,一整个雪花王国都动了。
那个正在递糖果的母亲终于把糖果放进了女儿的手心。街头艺人的那首歌终于唱出了最后一个音符,孩子们终于鼓起了掌。那杯咖啡终于被喝进了嘴里,虽然大概已经凉透了。气球开始重新上升,一个接一个,朝着天空飞去。
巫婆的双臂被士兵们按了下去。失去了法力的她,身体变得佝偻而瘦小,整个人像一件被抽去了支撑的黑色旧袍子。她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膝盖撞在冰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暗紫色的指甲在冰面上划出了几道细痕。
而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那个恶狠狠的眼神判若两人。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顺着那沟壑般的皱纹流下来,在冰面上聚成一小滩。那不是悔恨的眼泪——悔恨的眼泪不会那么烫,不会那么苦,不会在眼眶里蓄了那么久才落下来。
“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已经忘了怎么震动。
“为什么我努力了一辈子……”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学习法术,我整容变美,我用尽所有手段爬上皇后的位置……我付出了那么多……我牺牲了那么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颤抖,像是在对所有人控诉,又像是在对命运发问。
“最后……最后却换来这个下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白雪公主的方向。白雪公主站在王子身边,被王子搂在怀里,婚纱依然洁白,戒指依然闪亮。她的美丽是与生俱来的——她不需要学法术,不需要整容,不需要用尽手段,她生来就是白雪公主。
“而她……”巫婆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她什么都不用做……却可以得到亲情、友情、爱情……被所有人爱着……被所有人祝福……凭什么?凭什么!”
最后一句话是喊出来的。嘶哑的、破碎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喊叫。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像是一只被困了很久很久的野兽,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嚎叫。
王子皱起了眉。
他的手臂仍然护着白雪公主。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礼服,胸前别着雪花的徽章,站在那里,代表了正义、光明和所有美好的东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黑衣的女人,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愤怒和厌恶。
“嫉妒使人疯狂!”
他冷冷地摔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坚硬如铁,不容置疑,不容反驳,像一把剑一样干脆利落地斩下来,把巫婆的一切——她的努力、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全部归为了一个词。
“嫉妒。”
就这两个字,就把她所有的眼泪都变成了罪有应得。
王子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把她拖下去。士兵们拽着巫婆的双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黑色的长袍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融化的雪水沾湿了袍角。她没有挣扎,只是在被拖出宴会厅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看王子,不是看士兵,不是看童遥,不是看那些正在欢呼的人群。她看的是白雪公主。她的眼神里仍然有怨恨,仍然有不甘,仍然有那个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别的什么。那东西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看不到。
也许是不舍。也许是不解。也许是她在王宫里的某个夜晚,也曾对着镜子问过自己:“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宴会厅里爆发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和感动的泪水。母亲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女儿,街头艺人重新弹起了琴,孩子们的气球已经飘到了屋顶,那盏重新燃烧起来的冰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璀璨夺目。王子亲吻了公主的脸颊,公主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婚纱的裙摆终于可以自然地垂落在地面上。七个小矮人手拉着手围成了一个圈,一边跳一边唱起了欢快的歌。
大家都在笑。都在哭。都在拥抱。都在庆祝。
而我站在原地。
我的眼泪也滑落了。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流下来,咸咸的,热热的。但我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同情。
不——也不是同情。同情的对象是弱者,是受害者,是无辜的、值得帮助的人。巫婆不是弱者。巫婆做了坏事。巫婆诅咒了一整个王国。巫婆差点毁掉了公主的婚礼。她无论如何都不值得同情的——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用“同情”这个词。
可我还是在为那个被拖下去的女人难过。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王子是对的——嫉妒使人疯狂,巫婆用嫉妒毁了自己也差点毁了别人,她是加害者,公主是受害者,正义战胜邪恶,这个结局无可挑剔。
但是我的内心,真的很纠结。
“巫婆”不是天生的。她学法术,她整容变美,她用尽手段爬上皇后的位置——在那之前呢?她曾经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吗?她也曾站在镜子前面,希望自己可以变得更美一些、更被爱一些吗?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变美”和“被爱”当成了同一件事?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只有爬得足够高,才有人愿意看她一眼?
没有人问她这些问题。
王子没有问。公主没有问。士兵没有问。那些正在唱歌跳舞的人没有问。她被拖下去了,罪名是“嫉妒”。嫉妒是什么?嫉妒是那个看见了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东西,然后开始疼痛的人。疼痛本身不是罪。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份疼痛,于是她把它变成了魔法,变成了诅咒,变成了毁掉一切的黑光。
她错了。
但她也是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眼泪流个不停。我不知道我是在为巫婆哭,还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那个被拖下去的黑色背影哭,还是在为那个刚才不愿意让童遥亲吻白雪公主的自己哭——那个自己也在嫉妒,那个自己也不够高尚,那个自己其实能理解巫婆所说的每一个字。
“凭什么?”
巫婆的质问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嫉妒吗?我问自己。我嫉妒白雪公主吗?我嫉妒她是公主,她生来美丽,她被所有人爱着,童遥毫不犹豫地为她单膝跪地、亲吻她的手背——我嫉妒吗?
我不想承认。
但我好像确实嫉妒了。
我们接受了盛大的感谢仪式。王子亲自向童遥敬酒,公主对我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七个小矮人围着我又是送花又是送礼物,最矮的那个踮着脚往我手心里塞了一颗据说是能实现愿望的糖果。全国最热闹的舞会为我们而开——冰晶吊灯重新点燃了所有的蜡烛,乐师们奏起了欢快的圆舞曲,王子和公主带头滑入舞池,裙摆飞扬,欢声如浪。
王子举着酒杯站在台上宣布:“今天,是雪花王国重生的日子!我们要感谢这两位来自远方的旅人——是他们用勇气和爱,打破了邪恶的诅咒!”
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笑。
最后,王子和公主真的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很好。
这非常好。
这是童话应该有的结局。
但我心里却一直不是滋味。那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的位置,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我看着舞池里旋转的白雪公主,她的笑容很美,她的眼睛很亮,她值得所有的幸福。我看着那只被她靠着的肩膀——王子的深蓝色礼服,金线绣花,胸前的雪花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们天造地设。真好。
那巫婆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我用力地把它按下去。
在离开雪花王国的路上,我和童遥都默不作声。
城堡被留在了身后,洁白的塔尖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街道恢复了热闹,那些曾被冻结的人继续着他们的生活,气球飞到了更高的天空,咖啡杯被重新斟满。一切都在继续,没有人回头看我们,也没有人回头看那座曾经被冰封的城堡。
我裹着童遥的长袍,低着头走路。长袍的衣角拖在雪地上,沾了一些融雪后的水渍,月白色的布料被洇成了深灰色。我应该把长袍还给他。他穿着单薄的里衣走在寒风里,一定比刚才更冷了。但我没有脱,他也一直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