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盘子挑了几样简单的食物——一片烤得金黄的全麦面包,一小碟黄油,几颗草莓,一杯热牛奶。然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道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飞行器在楼宇间穿行,广告牌上的画面换了一轮又一轮。
我咬了一口面包。黄油融化在温热的面包上,很香。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美食无国界,吃播来相会!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声音洪亮、亢奋,像是在喊口号。我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在我前面不远处,靠近餐厅中央的环形取餐台旁边,坐着一位体型圆滚滚的胖叔叔。他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面前的桌面上摆满了食物——大盘的烤肉,整屉的小笼包,堆成小山的薯条,三碗不同口味的拉面,一盘寿司拼盘,两个汉堡,一大桶可乐,旁边还立着三瓶没开封的功能饮料。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对准自己和面前的食物山。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色的围嘴,上面印着一行黄色的大字:“大胃王阿胖”。
“家人们看好了啊!这一口下去,绝对是你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满足感!”
他抓起一个汉堡,张大嘴巴,塞进去大半,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油脂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红色的围嘴上,他毫不在意。他一边嚼一边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吃”“绝了”“入口即化”。还没嚼完就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立刻又抓起了下一个。
小笼包。一个接一个,像是往一个无底洞里投石子。汤汁从他的嘴角喷出来,溅在手机屏幕上,他用围嘴随手一擦,继续吃。
拉面。他端起碗直接往嘴里倒,面条垂在下巴上晃荡,他用手背一抹,嘻嘻一笑,对镜头说:“这个面,筋道!”
烤肉。他把整块肉排塞进嘴里,嚼得满脸通红,眼珠子微微凸起,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停。他喝了一口功能饮料,像给一台过热的机器浇上冷却水,然后继续。
“家人们,还有这个——这个寿司拼盘,我给你们说,绝了!看这个三文鱼,多新鲜!看这个鱼子酱,多饱满!”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亢奋,但动作越来越机械。抓起来,塞进去,嚼两下,咽下去,喝一口。抓起来,塞进去,嚼两下,咽不下去,喝饮料冲下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身体的抗议。
我看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刚才咬了一口的烤面包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盘子里。黄油已经完全冷掉了,凝固成一层淡黄色的膜。草莓的颜色依然鲜艳,但我的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恶心,什么也吃不下了。
我端起餐盘,把几乎没动的早餐送到回收处。机器人服务员用电子音说“感谢用餐,祝您愉快”,我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餐厅。
我不能理解。
那位胖叔叔为什么不珍惜健康?他的身体分明已经在发出痛苦的信号——那发抖的手,那凸出的眼珠,那满脸不正常的潮红——他难道感觉不到吗?
为什么不爱惜食物?那些精心烹饪的菜肴,被囫囵吞下,怕是连味道都分辨不出来。小笼包的鲜汤、拉面的筋道、三文鱼的肥美——他只是把它们当作直播的素材,当作数据的养料,当作屏幕上那一串数字的燃料。
为什么不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但我不敢问出来,因为我隐约觉得,那个答案可能太沉重了。
我和童遥在一楼大厅会合。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浅色系,但袖口收窄了一些,看起来比长袍利落。他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为什么脸色不好,只是安静地站在我身边,等我自己开口。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刺耳的鸣笛声。
呜——呜——呜——
那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大厅里几个机器人服务生的屏幕同时闪了一下,像是在接收什么紧急信号。我透过飞船酒店的玻璃幕墙往外看,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路边,车顶的蓝色警示灯在不停地旋转,把周围的金属墙面映得一明一暗。
然后,我看到两个医护人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员工通道里走出来。
担架上是那位胖叔叔。
他侧躺着,庞大的身躯把担架压得微微下弯,红色的围嘴还挂在脖子上,上面沾满了各色食物的残渍。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无力地垂在担架边缘,随着抬担架的节奏晃来晃去。嘴角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食物残渣——一颗米粒,一小块紫菜,某种黄色的酱汁。
担架被推进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被城市的电子音乐吞没了。□□继续闪烁了几下,然后车开走了,消失在流光溢彩的车流里。
我站在玻璃幕墙前面,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餐厅里,机器人服务员开始收拾那张拼在一起的桌子。盘子、碗、杯子,一个一个被端走。支架还立在原处,手机已经黑了屏。桌上的食物残渣被一块抹布扫进垃圾桶,几分钟后,那里就会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