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沅还没来得及回答，程翊楠已经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VR眼镜。苏知沅犹豫了一下，也接了过去。她不太喜欢VR，戴上之后会头晕，但程翊楠接了，她不想扫兴。

游戏很简单，是一个合作闯关的游戏，一个人控制方向，一个人收集道具。程翊楠控制方向，苏知沅负责收集。苏知沅在VR的世界里手忙脚乱，明明道具就在眼前，她就是够不到，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往左一点。”程翊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再往左，好，伸手。”

苏知沅按照他的指引伸出“手”，这一次成功够到了道具，VR界面里弹出了一个金色的提示框——“Good job！”

苏知沅忍不住笑了出来，明明只是一个虚拟的提示框，但她觉得那个“Good job”像是程翊楠对她说的。一局游戏结束，他们的分数不高不低，排在中游。苏知沅摘下VR眼镜，看到程翊楠也摘了眼镜，正在看计分板。

“我们配合得还不错嘛。”苏知沅笑着说。

程翊楠看了她一眼：“你反应太慢了，那个道具在面前飘了三秒你才伸手。”

“我紧张嘛。”

“紧张什么？”

苏知沅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在我旁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因为第一次玩VR，不习惯”。程翊楠没有追问，把VR眼镜还给工作人员，转身往下一个展区走了。

苏知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补上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因为你在我旁边。”

因为你在，所以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不在道具上。因为你在，所以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因为你在，所以那三秒不是三秒，是我在犹豫要不要在你面前表现得太积极。

但她不会说这些。她只会说“不习惯”，然后把所有的“因为你”吞进肚子里。

逛完科技展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程翊楠带苏知沅去附近的一家面馆吃面。

苏知沅点了一碗牛肉面，程翊楠点了一碗炸酱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面，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相触的时候又同时低下头。

苏知沅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不是没有单独吃过饭，两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们总是坐在一起，但那是在大人在场的情况下。

单独两个人坐在一个公共场合吃饭，像是某种正式的、有仪式感的事情，让她不自觉地紧张。

“楠子。”她放下筷子，“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今天很像在约会？”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苏知沅的勇气再次离家出走。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总是在他面前说一些不该说的话，问一些不该问的问题。可能是科技展太好玩了让她放松了警惕，可能是面馆的灯光太温暖让她产生了错觉，可能是他今天穿的浅蓝色衬衫太好看了让她失去了理智。

程翊楠挑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面馆里安静了两秒，周围客人说话的声音、服务员报菜名的声音、后厨炒菜的声音，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苏知沅几乎听不到。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不像。”程翊楠说。

苏知沅的心沉了一下。他说不像，他说不像约会。

她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在约会。”程翊楠说完，低头继续吃面。

苏知沅看着他的发旋，他低下去的头，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我们本来就不是在约会”这句话，有两个可能的解读。第一种解读是：我们没有在约会，因为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第二种解读是：我们没有在约会，但我们做的事情和约会没什么区别。

苏知沅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种意思，但她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如果他的意思只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不需要脸红。他脸红，说明他知道这句话有歧义，说明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并不是完全坦荡的。

苏知沅低下头，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觉得还是很好吃。

可能是因为这是和他一起吃的面，也可能是因为她需要用吃面来掩饰自己忍不住要翘起来的嘴角。

吃完了面，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四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冬天晚了很多，六点钟的天空还是亮堂堂的，泛着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柔和的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刚刚开始发芽，嫩绿色的芽苞在夕阳的照耀下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

“楠子，你觉得今天是约会吗？”苏知沅忽然又问了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问，可能是想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好让自己死心。也可能是不甘心，想再试探一次。

程翊楠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是就是。”他说。

苏知沅愣住了。“你觉得是就是”这六个字，她该怎么解读？是“你觉得是约会那就是约会，我不反对”？还是“你觉得是约会但我觉得不是，只是我不想反驳你”？还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你自己定义吧”？

她想了很久，最后觉得最合理的解读是他没有否认。

如果他说“不是”，她会死心。如果他说“是”，她会脸红。他没有说“不是”，也没有说“是”，他说“你觉得是就是”，把定义的权利交给了她。你想定义成什么都可以，我不反对，但我也不会说出口。

这就是程翊楠。他从来不会说出那些直白的话，但他会留一个口子，让她自己钻进去。

苏知沅低下头，看着自己和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我觉得是。”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没有说出口。但她在心里，把今天定义成了他们的第一次约会。不需要他的确认，不需要任何人的见证，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认定。

在她心里，四月的那一天，阳光很好，科技展很好，面馆很好，他穿的浅蓝色衬衫很好，她穿的白色衬衫裙很好，一切都很好。

那就是约会。

她说是，就是。

那天晚上，苏知沅在日记本上写了两句话：

“他说，你觉得是就是。那我觉得是。”

写完之后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

梦里他们还在那家面馆里，面对面坐着，他吃炸酱面，她吃牛肉面，窗外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得像要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