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又走,春天开了又谢。
苏知沅的小升初备战进入了最焦灼的阶段。六年级下学期,距离升学考试只剩三个月,班级里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每个人都像被上了发条,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苏知沅比以前更沉默,更安静。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半个小时英语单词,然后匆匆吃几口早饭就去上学。放学后直奔培训班,上两个小时的奥数课,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再写学校作业、做真题卷子,经常熬到十一二点才睡。
苏母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但又不敢劝她休息,怕打击她的积极性。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夜宵,十点钟准时端一碗热乎乎的红豆汤或者银耳羹放在她书桌旁边。
苏知沅每次都会抬头说一句“谢谢妈妈”,然后继续埋头做题。
汤凉了再热,热了又放凉,有时候一碗汤要热三四次,她才会在临睡前匆匆喝掉。
这样高强度的学习,让苏知沅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她的脸颊本来就肉感重,瘦了之后显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易碎的白瓷质感,好看是好看,就是让人看了心疼。
周末的聚餐,苏知沅也来得越来越少了。
以前两家人聚会她从不缺席,现在她经常要留在家里做题,或者去培训班上课。有时候苏母一个人来,跟程母解释“沅沅在复习备考”,程母就会很理解地点头,然后转头对程翊楠说:“你看沅沅多努力,你当年可没这么拼。”
程翊楠不说话,低头喝汤。
但他会在饭后找个没人的角落,给苏知沅发消息。
【翊楠:今天吃什么了?】
苏知沅通常在刷题的间隙才会看到他的消息,回复也总是很简短:【随便吃了点,在写卷子。】
【翊楠:别太晚睡。】
【沅沅吖:嗯,知道了。】
对话就此结束。
简短得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但苏知沅每次收到他的消息,都会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轻了一点。就好像在黑漆漆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点微弱的光,虽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出去,但至少知道方向是对的,路没有走错。
苏知沅不知道的是,在她缺席的那些周末聚餐上,程翊楠的话变得更少了。
以前他本来就不怎么说话,现在几乎是沉默的。
程母问他学校的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挤牙膏一样费劲。程母叹了口气,对苏母说:“你看这孩子,沅沅不在,他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他只是觉得,没有她在的饭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些菜和那些话。
以前她坐在旁边,他不需要刻意说什么,也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听着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事情,就觉得很自然很舒服。
她会把好吃的菜夹到他碗里,会把觉得好玩的视频给他看,会在大人们说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时转头冲他笑一下,好像在说“你听到了吗好好笑”。
那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互动,填满了他的每一个周末。
她不在的时候,那些空隙就空出来了,空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五月的一个周末,苏知沅难得没有补习,跟着父母去程翊楠家吃饭。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参加两家的聚餐了。走进程家客厅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紧张,就好像要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远方亲戚,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这一个多月里他变了没有,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意她这个……
朋友。
苏知沅在心里把“朋友”两个字重重地按了下去。
程翊楠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没有打理,刘海有点长,快要遮住眉毛。他看到苏知沅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少年人的圆润。个子好像又长了一点,苏知沅站在他面前,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楠子”苏知沅冲他笑了笑,笑容有点紧,不像以前那样自然,“好久不见。”
程翊楠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瘦了。”
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但这两个字的杀伤力,只有苏知沅自己知道。
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他关心她,而是因为这一个月里所有的疲惫、焦虑、委屈,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个出口。她拼命忍住眼泪,嘴角扯出一个笑:“有吗?我最近吃得挺多的。”
程翊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戳穿她。
他转过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到微波炉里热了三十秒,然后端到她面前。
“喝完。”他说。
苏知沅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低下头,睫毛扇了几下,把眼泪逼了回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牛奶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
程翊楠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吃过饭,苏知沅到程翊楠的房间参观。
她以前来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跟大人们一起进来的,从来没有单独待过。
程翊楠的房间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的东西排列得整整齐齐,文件夹按照颜色分类立在书架最上层,床上没有褶皱,窗帘是深蓝色的,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透亮。
苏知沅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只纸船。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一年级的时候送他的那只。